1997年香港政權移交,前路未明,爆發信心危機,有人放低一切遠走他鄉,有人漏夜趕科場。當年只有12歲的李炯於1994年以家庭團聚之名來港定居, 他這種「新移民」一點也不新,早已落地生根。李炯由懵懵懂懂的新移民成為服務社區的一份子,至今仍是政黨民協成員。
97年亞洲金融風暴,本港經濟陷入困境,十年後再來一波金融海嘯。其後無人預測金融海嘯後樓市大升,內地人趕來港產子,「雙非嬰兒」湧現令中港矛盾日益激烈。立法會議員張欣宇於2008年以17歲之齡來港,體驗不一樣的大學生活,投身大企業,成為香港新精英。張欣宇承認自己是「港漂」,但早沒有「漂」的感覺。
經歷2019年的動盪時代,二人各有身分,各自塑造心中的獅子山。
1994年,為何非離鄉不可?
未等記者開口,提前收到採訪問題的李炯便把自己的童年娓娓道來:「我爺爺是行船的⋯⋯」,香港是他們船隊經常停泊的地方,所以祖父長期在港工作。後來,祖父選擇回到汕頭結婚,所以李炯的父親和姑姐均在汕頭出生,「阿嫲在我小時候一直問阿爺,為什麼他的姊妹都在香港,但他卻要回到內地去?」
於是,李父在1988年帶12歲的李炯前往香港與爺爺「家庭團聚」。1994年10月,他與母親以同樣理由「移民」香港,把小他幾歲的弟妹留在汕頭讓祖母照顧。李炯還歷歷在目,記得當時自己12歲,在內地準備升小四,突然收到香港的入境通知書,要從速辦理退學,「那時候感覺很突然,而且不捨得,阿嫲和弟弟妹妹全部都在大陸。」

他們倚著行李箱攤坐在深圳的天橋上,李炯看見天橋五星紅旗旗海飄揚,想起自己以往每天早上,也會在小學的運動場上對國旗敬禮,對國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那時有點依依不捨,好像要跟最熟悉的事物道別。」來到當時還在英國殖民管治的香港,李炯抬頭看見那面自己不是熟悉旗幟,是一面有著兩隻獅子的香港旗。
西環是潮州人的聚居地,他們一家三口蝸居在堅尼地城80呎的單位。李炯的廣東話口音惹來同學嘲笑他做「大陸仔」,雖然老師挺身而出喝止,可是站在李炯的身邊亦只有老師,小學年代沒交到一個朋友。
李炯比其他港孩早知道「愁滋味」,他唯一娛樂就是開電視看「超人」節目。坐在斗室,他不禁懷疑:為什麼在大陸家裡有幾層樓高的房子,還要那麼辛苦在香港?
那時候,李炯總會問父母,什麼時候可以回家,母親會跟他說過年時,然後他就在日曆上摺起一角,提醒自己回家的日子,「過年回家前一晚一定會興奮到睡不著,4、5點就要起床。」過年後,一家人坐船從內地回港,每次遙望遠方的家鄉,彼岸的景色漸漸離開他的視線,每次回程也哭得誇張。
記得家鄉早於1986年買了一部日立電視,當年已算是光宗耀祖:「話說回來,大陸那種生活真是無憂無慮,周圍跑,我記得阿嫲說我們是村子裡第一戶有電視的家,星期六、日和假期,有很多小朋友會一起圍在我家看卡通片。」
臨近97回歸,李炯經常在入境處看見有人排隊,他當時聽聞這些人都是申請BNO(英國民國民(海外)護照),又會在補習時會聽見老師說要移民。家人曾經談論過應否申請BNO,「但我們全家都沒有申請,因為我們來到這裡之後的體會,都覺得是不開心的。」

1997,中途站要往哪裡走?
隨著主權移交,李炯與父母也從原先的單位搬到寶翠園附近的一個小單位。李炯開始準備升中的學能測驗,成功考入銅鑼灣聖馬利亞堂中學,「那時才知道原來學校分為Band 1至Band 5,幸好這家不是Band 5。」
剛升讀中學,李炯的生活狀況沒有多大的改變,同學對他的歧視持續至中二、三。生於基層,自中二起他便到連鎖傢俬店工作,幫補家計,「那時候在銅鑼灣坐巴士$3.4,午餐去大家樂吃焗豬扒飯$16,回程巴士價錢一樣,我計好每月上學日數及所需的錢,只向父母拿這些。」
不過,不變的還有他每年引頸翹望的家鄉之旅,「在深圳坐長途車去的時候還是很開心,但坐回程車又要倒數,看著窗外的風景,那種情感很複雜。」每次要從家鄉回到香港,李炯也感失落,但家鄉的人總對他說為了前途,推他到一個「不屬於他的地方」,幸好中學歷史老師帶他參與公民教育活動,他才漸漸對香港產生歸屬感。

中五畢業後,李炯升讀副學士先修課程,結識一名神父,從中了解社工的工作。升讀副學士後,他亦選擇修讀社工,「在協青做實習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工作可以幫到人,幫助人會令自己覺得開心。」
畢業後李炯投身社工行業,雖然他一向怕被人知道說話有口音而選擇寡言,但當社工後,他變得開朗,因為他覺得這工作能夠幫助新移民和其他有需要的人。從此,他漸漸在香港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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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cus:校園潑精液判罰$5,000 / Interview:同是異鄉人 《但願人長久》 記兩代新移民 / 9月大事回顧
2008年,唱國歌怎麼他們都站起來了?
立法會大樓現正進行翻新工程,議員的辦公室臨時搬到隔壁的中信大廈。15樓的風景居高臨下,清晰看見香港經濟的核心地帶。身為在「完善」立法會選舉後的議員張欣宇接過記者的卡片寒喧一句「好久不見」。
你是一名港漂嗎?張欣宇自顧地解釋說:「『港漂』這個字一般都是大學或之後來香港;如果是中學以前來的就是『新移民』。當然兩者都是新香港人,但又有一些不一樣。」他認為,如果在中、小學便來港的人,人生的基礎教育和觀念都在香港形成,港漂則從小在內地接受教育。

張欣宇形容自己處於兩者之間,他在17歲時從深圳來港讀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來港時適逢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其時香港經濟正陷入困境。他對於香港尚算有認知,畢竟只住在一河之隔,有時也會來港旅遊,「有時同學們會從香港買東西回來說『這對波鞋我在香港買的』,這是他們覺得很自豪的事。我們那個年代,內地剛改革開放有成果,但還不是像現在內地一樣什麼都買到,有很多東西還是香港才買到。」
九十年代廣東電視台仍然刻板,廣州可收看香港電視台的頻道,張欣宇最喜歡看TVB、ATV;隔岸看香港電視餸飯的張欣宇自以為很認識香港,怎料在大學很快就遇上Culture shock(文化衝擊),他沒想過在大學住宿舍會有如此濃厚的舍堂文化。他剛進大學便參加了籃球舍堂隊伍,除了練習打球外,還要很嚴肅地開會至凌晨2時,結果常因起不了床而「走堂」。
儘管心中對未來的憂慮,他還是享受香港的大學生活,「覺得新鮮吧,有那麼豐富的學校活動,又有那麼大的自主權。」他有時亦會參與學系的外出活動、比賽。他記得有時候開會或參與活動至通宵達旦,便會與同學一起飲早茶。
2008年,張欣宇與同學約好一起觀看北京奧運開幕式,「我到現在還記得,升國旗的時候,舍堂的人都自己站起來,這下對我很大衝擊,內地升國旗已是恆常的事情,聽到也沒有意識要站起來。我可以感受到身邊那些人,是有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2019年,置家建業,在港不漂
兩年的大學生活轉眼即逝,張欣宇開始面臨規劃未來的難題。父母都期望他能在完成學士課程後繼續升學,倘若不能在港升學便往海外去;第二個選擇則是在香港工作。他成功取得港鐵實習生的職位,「那段時間是很重要的轉捩點。」他認為港鐵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大公司,2007年正值地鐵與九鐵兩間公司合併,公司聲譽良好。他形容公司國際化,在實習生團隊中,每人都幾乎來自不同國家。在實習期間,他意識到自己有能力完成上司要求,並感覺能產生一些價值。

於是,他停學半年,繼續任職港鐵的實習生,「我找到了Sense of achievement(成功感),有些工程上的問題,都開始有能力自己解決。」港鐵的上司,甚至把一個辦公室的工程交給他跟進,「做完我就覺得,我有信心在香港留下來,在這個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肯定會把香港稱之為家,現在更不用說了。」張欣宇認為,在大學時期他對香港未算投入,但在工作上認識了朋友、建立家庭後,這種感覺已逐漸增強,「所以你說『港漂』這個字,我都認同,技術上是絕對沒問題的,但心情上,我一點也沒有覺得『漂』,反而放假到外地玩十天八天就會覺得『漂』。」
2019年8月31日,張欣宇為尖沙咀站經理,他當日在太子站出現,並擔任了總指揮的工作。他其後在媒體報道上表示,他親歷了「831事件」。他強調當天太子站無人身亡,並指「如果當晚在車站有人死亡,如果打死人是真相,就等於在場幾百名警員、所有消防救護、港鐵職員以及出現的乘客,全部都有參加這個串謀,大家想一想這件事在香港有沒有可能發生。」
「2019年對很多人影響很大,我們是首當其衝。後來出現太子站事件,變了多人關注,需要面對大時代。」後來,他開始為社會作更多思考,亦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去討論,更撰寫政策倡議。
2021年,他代表新興政黨「香港新方向」參選立法會選舉,以28,986票當選新界北區立法會議員。當選議員後,他覺得看到了香港的掙扎,「尤其是如何處理跟內地的關係,07、08年應是兩岸關係的高峰期,去到14年佔中、19年,一直變差。」
在內地成長,選擇留在香港工作,張欣宇認為對兩地均有感情,兩地社會亦有問題存在,當看到中港兩地有「傷感情的事」,「只希望變好些,不需要存有敵意」。記者問,你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員?張欣宇笑著回答:「香港有共產黨嗎?沒有這個組織吧。內地有,但我已miss咗(失去了)在內地加入共產黨的機會,我離開內地時不夠歲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