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沒奈何 《十方之地》微觀螻蟻力量

入行十多年的獨立紀錄片導演黃肇邦,近月上映第4部長片《十方之地》,呈現香港的貧富與資源流轉。電影聚焦沙中線興建之際,紅磡舊樓重建,發展商掘金,被忽略的拾荒者則繼續執紙皮謀生。黃肇邦由2017年落區,拍了三年,剪片又再三年。「雖然在香港花長時間做一件事,是很奢侈的,但我每次開戲都拍幾年。」    

他說今次所謂的製作期,不少日子花在思考,「很多時我去紅磡並沒開機拍攝,而是沉浸在區內。拍這部紀錄片,我要去共同經歷,跟那裡的人體驗社區變化。」沉浸式創作,帶來沉浸式作品——《十方之地》很少對白,緩緩推進的畫面就是電影語言,這是黃肇邦的新嘗試,也是大眾不習慣的紀錄片模式。算大膽嗎?他笑:「我曾經以為是,但電影上映後,有評價出奇地好,我又覺得,觀眾是有能力觀賞的。」 

《十方之地》劇照(高先電影提供)
《十方之地》劇照(高先電影提供)

以小見大   紅磡如社會縮影

黃肇邦的紀錄長片有口碑,前作《子非魚》(2013)、《伴生》(2016)和《3cm》(2019)均曾入選外地影展。「它們都以人物訪談為主導,觀眾看《十方之地》會覺得差別很大。」《十方之地》的「主角」是紅磡,他拍關於生死議題的《伴生》時,常出入該區,「有了多些觀察,最吸引我是那裡的天光墟。」紅磡賣舊物的天光墟位於寶其利街,是政府宣告沙中線計劃後,發展商大力收購舊樓的範圍,那一帶就是《十方之地》主要場景。    

黃肇邦說,他一直有留意香港各處的天光墟,這個情意結與小時候住舊式屋邨葵涌邨有關。「那種居住環境到處是黑社會、道友和老人家,有地攤擺賣,我的家族也曾在樓梯口賣麵,所以我很熟悉街上買賣的文化。現在天光墟仍有這種買賣形式,當中的價值,跟我以前所感受的,是怎樣不同了?」加上紅磡聚集殯儀業,當舊區重建,他說大眾關注沙中線工程醜聞,紅磡受影響的基層拾荒者卻被忽略,這些統統吸引了他的鏡頭。

「社區生態變天,區內的人其實很被動。這裡充斥了很多不同價值,做白事可以發財,舊區價值又突然飆升,所以我想藉拾荒、回收的循環,去探討整個社會的縮影。」

紅磡天光墟擺賣的舊物。(《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紅磡天光墟擺賣的舊物。(《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十方之地》盡是天光墟、殯儀館、回收店、拾荒者日常等畫面,開場半小時也未有對白,全片很偶爾才加插幾句新聞報道內容,交代舊區重建背景。純以畫面「說話」,觀眾大可有他的聯想,黃肇邦也有他的角度,如拍下紅磡觀音廟「觀音借庫」,擠滿善信的墟冚。「我在戲中的世界觀是,很多事亦正亦邪,求財也有好有壞,但當我們大量追求保佑和財富,其實揭示了生活欠保障。」他說平日觀音借庫的新聞片段,不會拍到該廟附近,那裡就是窮人賣物的天光墟,「有人求神,有人靠自己雙手,我在看的是,大家怎樣在沒保障的情況下生存。」  

紅磡觀音廟一年一度的「觀音借庫」。(《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紅磡觀音廟一年一度的「觀音借庫」。(《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海量善信在球場輪候入廟。(《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海量善信在球場輪候入廟。(《十方之地》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冷靜與熱情之間

《十方之地》有少量談話,例如來自回收廚餘的基層,寥寥幾句,不失重量,說到謀生艱難,同時有感自己為家人作犧牲很偉大。開戲幾年,鏡頭外黃肇邦與受訪者共處已久,「見面時,只是有話想談便談,沒刻意去做訪問,因為我這部戲並非要製造一種情緒,整條片是很冷靜的,它有它的觀點,但沒過分干預(被拍者)。」當中的平衡不易取,黃肇邦坦言是今次創作最難之處,而那種冷靜的尊重,很貼近他觀看世界的態度。


「有觀眾看戲後,形容我是人類學愛好者。我是很喜歡研究人和社區,看整個生態如何被影響和改變的。」戲中近乎詩意地以水喻財,讓人意會社會隨水而流,資源循環卻失衡。他說如果要一個「都是錢作怪」的結論,那不用花錢看《十方之地》。「我關注的是在結論之前,還有很多珍貴的東西值得我們去了解。舉例說,在城市發展過程中,可能貧富愈來愈懸殊,基層雖沒經濟條件,但生命力如此強大,令我很敬佩。」這位人類學愛好者說來,語帶滿足,「那種生命力,是具經濟條件的人也沒有的。」

黃肇邦笑言,觀眾形容他是人類學愛好者很貼切。(劉彥汶攝)
黃肇邦笑言,觀眾形容他是人類學愛好者很貼切。(劉彥汶攝)

《十方之地》經年製作,獲「伍集成文化教育基金會」資助,實情黃肇邦未遇金主,已展開拍攝。即是自資也會拍?「其實會。」十多年來他專注拍紀錄片,有4部長片和一些短片項目,在香港地,說得上熱情持久了。拍紀錄片於他,是多大的一件事?他笑:「未至於很大,我都好努力做其他事去維持生計㗎!我視紀錄片為朋友,當我想了解某些人或事,它能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去交流。」

紀錄片=一般電影?

黃肇邦說的維持生計,也與紀錄片有關,是拍紀錄片的教學工作。他說教育當然可豐富大家對紀錄片的認知,「但始終你喜歡它,才會願意學習。而你會喜歡電影,必先有一部戲觸動你。」看本地紀錄片,卻選擇有限,產量長久以來不多。「我覺得由始至終,香港都沒有發展紀錄片的基礎。以前我的年代,偶爾出現一兩部,如《KJ音樂人生》(2009,張經緯執導)。觀眾又習慣把紀錄片,當成一般電影來看,看它的人物刻劃、看內容感不感動。放諸世界的紀錄片市場,香港的發展可能連『青少年』階段也未到。」

他慶幸市道艱難,近年仍多了一些本地紀錄片。據金像獎所列的「2024年度香港正式公映電影片目」,去年共有六部紀錄長片;同年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的十部推薦電影,紀錄片也佔3部,包括黃肇邦的《十方之地》、 曾翠珊的《冬未來》和英籍導演Robin Lee的《香港四徑大步走》。黃肇邦老實說:「假如每年都有10部紀錄片,再維持五、六年左右,那創作者和觀眾才能共同進步,我們就有基礎去討論紀錄片了。」

(《十方之地》正在上映中

《十方之地》劇照(高先電影提供)
《十方之地》劇照(高先電影提供)
黃肇邦的《十方之地》是2024年度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十部推薦電影」之一,被評為「無論視野與深度在香港紀錄片中都極為罕見」。(劉彥汶攝)
黃肇邦的《十方之地》是2024年度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十部推薦電影」之一,被評為「無論視野與深度在香港紀錄片中都極為罕見」。(劉彥汶攝)




凌梓鎏

文化專題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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