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場就同大家講Bye Bye  飲江隨心寫詩50年

飲江

事隔12年,香港詩人飲江終於出版第三本詩集《於是搬石伏匿匿躲貓貓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飲江寫詩逾50年,1997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隔13年出版第二本詩集,只在書題加了「搬石」二字,這次再加了「伏匿匿躲貓貓」,而書脊的貓貓躲到了書的封面。

新書的書名是從第一本書開始延伸至今,而新書的裝飾物則是從書本延伸至飲江的衣物。冬日周末,與飲江相約在坪洲訪問,一下船,遇見他,我就留意到他的帽子、衣服和鞋子都黏貼了一些透明彩色膠紙,這些膠紙本來是詩集的手作裝飾物料,設計師把幾卷膠紙留在飲江家裏,他隨意黏貼了一些膠紙在詩集,發現怎樣黏貼都好看,便把幾張膠紙堆疊黏貼在「好灰」的布鞋上,鞋子頓時有了色彩,一滴漂白水把黑衣染了一個白點,他就把膠紙貼在白點上,「貪得意」。

人生不一定時時得意,幸好人生與詩都可以不時貪得意。

飲江
飲江小時候的學生照。

【一】唔鍾意返學,但鍾意閱讀

她說

我們認識了別人的好

照見了自己的良善

那末,可以說

再會了!

——〈那末,再會了〉(節錄)

這次訪問飲江,也同時訪問了兩位本地詩人陳子謙和羅樂敏,他們分別是飲江詩集的編輯顧問和責任編輯。陳子謙同時是詩評人,並在大學教寫作,他不時會教飲江的詩,與大學生談飲江,他發現年輕讀者雖然知道飲江是誰、讀過幾首飲江的詩,但飲江的頭兩本詩集已不易購得,他們較難有系統地閱讀飲江詩作,以獲得完整的閱讀印象,所以飲江此刻出版詩集,正是時候,「好多人對於飲江出呢本詩集嘅反應都係兩個字,就係『終於』。」

飲江、羅樂敏、陳子謙、詩人關天林一起商量詩集的選詩與編排,把〈那末,再會了〉放在第一首詩,是羅樂敏的提議,「一出場就講拜拜,好飲江式幽默。」

她說,飲江式幽默就是善良和出其不意,好像一個害羞的小朋友,一出場就和讀者說再見,她欣賞這首詩用舉重若輕的方式書寫一個沉重的話題:與摯親告別。

那就由〈那末,再會了〉說起。詩題的靈感來自小說《愛的教育》,飲江解說,小說的最後一段很感人,作者小學畢業,離開學校那天,爸爸與作者站在學校門前,「爸爸喺門口問,你諗吓有無對人唔住嘅事?係咪做啲嘢有講對唔住?細路哥話,爸爸,我無做咩要講對唔住。爸爸就講咗一句:那末,再會了。」

詩中還有一個「母親」角色,她說:「我們認識了別人的好/照見了自己的良善」,這是母親對飲江的真實教導,母親影響他很深。1949年,飲江生於上環荷里活道,父親曾是家族大藥行的中高層,公公婆婆又在上環經營餅家與冰室,可是飲江沒有經歷過家裏風光的日子,有記憶以來,父親已事業失意,而餅家與冰室也結業了,父母吃力地養育他們八兄弟,父親知道教育很重要,卻連籌措子女的學費也很困難,飲江還要不喜歡上學,小學畢業便投身社會,做過廚房打雜、送外賣、清潔工、跟汽水車送汽水、修理汽車與機械的技工等工作。

十四五歲,他在中環用布包著食物送外賣,忽然看見一些高級餐廳的外賣仔,可以托著一個銀色餐盤送外賣,餐盤上的食物也是用銀器蓋着,他很羨慕,別人問他有甚麼夢想,他的夢想是要做那個高級外賣仔。少年時,同事也會想像將來長大要做甚麼,一人說:「寫字樓,夠光鮮,唔會畀人睇唔起。」「唔好諗呢啲,送外賣啦。」另一人說。

其實那時,飲江已有自己的閱讀世界。雖然不喜歡上學,但對書本「首先就係唔討厭」,這和家庭教育有關。父親會招待落難文人來家暫住,也會和子女唸唐詩,而母親又會和子女唸古文,飲江仍記得母親有節奏地朗讀:「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母親又會和他們說故事,「我媽媽講故事好好聽㗎!」飲江形容自己沒有受過正規教育,小學畢業後,只斷斷續續讀了幾年夜校,可是對書本胃口奇佳,養份來自中上環的二手書攤,文學、哲學、心理學、社會學通通都讀。

飲江至今最常買的仍是二手書,他說,這是一個他可以負擔的價錢,讓自己可以像流浪貓一樣把東西都帶回棲身之處再說。飲江一屋都是書,從客廳到飯廳、走廊,目測書量有數千至一萬本,中外文學書、現代及古代的漢語語法書、最新一期的文化雜誌⋯⋯種類立雜,他沒有把書全部看完,也不要求自己把書讀完。

飲江向來低調,成為焦點不是他的舒適圈範圍,因寫詩而得到許多讚譽,他希望和「誇讚」保持距離,像他的詩句所寫:得人誇讚/自己執生」。

【二】詩人與詩,風格一致

排兩個鐘頭隊

讀一本詩集

從街頭到街尾

輪到了可以買

四罐牛油蛋卷

椰汁或原味

送給朋友

無有不歡喜

——〈讀黃燦然《奇蹟集》排隊買蛋卷〉(節錄)

    訪問那日來到飲江的家,他的家在山坡上,客廳有一個很大的窗,窗前是一張書桌,窗外是廣闊的綠色山景,他的弟弟與兒子也是住在坪洲,他指着窗外的山上,「我個仔住喺嗰度。」訪問半途,他請我們吃自製乳酪、麥芽糖餅、日本蕃薯和伯爵紅茶,沒有想過可以在飲江家裏開大食會,我們一邊喝茶吃餅,飲江一邊解說紅茶茶葉和本地麥芽糖的來歷,又給我們看他新買的日本豆腐:在坪洲要30元一份,在西環卻可以35元買兩份,每份有三大盒。他從前不知道,原來小小的金錢就可以換來生活裏的小快樂。

    陳子謙兩次到訪飲江的家,也吃過飲江的自製乳酪,他笑言應該很多到過飲江家裏的人也品嚐過,「佢好有心,但我唔會界定嗰樣嘢係客氣,因為如果純客氣,買嚿嘢去招待大家,已經完成嗰個客氣,但我懷疑每次有人上去,都會特登整個乳酪畀佢食,係好窩心嘅嘢嚟。」其實飲江也有「買嚿嘢」招呼客人的時候,他會到北角德成號排隊買蛋卷,有次羅樂敏到他家裏,他請她吃德成號蛋卷。

    陳子謙還記得每次到訪坪洲,飲江都堅持到碼頭接送每個客人,然而他的家位於斜坡,「我哋分三四批,佢就咁來回三四次,嗰啲位見到佢對人有幾好。」從詩到人,他認為讀者喜歡飲江的詩,其實是一種整體的喜愛,因為飲江本人和他的作品的親切是一致的,「我哋平日鍾意一個作家嘅作品,係唔一定鍾意佢個人。我基本上係無認識過一個人,係親身接觸過飲江然後唔鍾意佢嘅。」

    陳子謙認為飲江的詩風獨一無二,詩句的辨識度極高,同時,飲江以「有年紀、有歷史」的粵語入詩,豐富了整個粵語創作的語言實驗。陳子謙喜歡幽默好笑的作品,而好笑的詩,特別是好笑的香港詩不多,他欣賞飲江可以同時把幽默與深沉交織為一,「例如〈爭戰〉寫戰爭,佢係寫得好好笑,又會有一啲好悲涼、好荒誕嘅感覺寫咗出嚟,唔係笑完就算,我覺得好犀利,因為首先要將啲好重嘅嘢拉一個距離,我係可以覺得好笑,但笑完其實我係可以換番一個角度返番去。」

戰爭統計完了

我們終於目睹生命

它說

「你現在可以放心熄機了」

——〈爭戰〉(節錄)

飲江有一句詩是「得人誇讚/自己執生」,問他怎樣看「得人誇讚」?他說:「唔係我舒適嘅嘢。我嘅舒適帶係傾偈係舒適,唔係話你讚我一句,我讚你一句。傾偈裏面係被理解,人會理解你,你被理解。」

「唔畀人討厭,呢個就係我最大要求。」飲江從小怕被討厭,「喺基層生活入面,人哋嘅眼光,我哋好敏感,所以被討厭就好難受。」長大後,他覺得討厭別人的人其實也很難受,所以他更希望自己千萬不要被討厭,不要為別人帶來煩惱和麻煩,這樣他會感到安樂,而同時也可以做到很多事,「但畀人討厭嘅情況,你做嘢唔舒服,亦唔會做到好多嘢。」

飲江於2022年出版詩集《於是搬石伏匿匿躲貓貓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

【三】得人誇讚,自己執生

得人誇讚

自己執生

終將過去。

——〈人生七十玩泥沙之聖愚(扑頭記)〉(節錄)

    陳子謙形容,飲江的作品近年開始「經典化」。去年夏天,飲江出版第三本詩集;去年12月,香港教育大學舉辦「飲江詩學術研討會」,飲江的中英對照詩集《搬石:飲江詩選》也在去年出版。一下子成為文學界焦點,飲江卻說:「我唔係太鍾意被聚焦。」他說自己也會驕傲,也會想要別人想爭取的東西,但成為焦點不是他的舒適帶。他不抗拒名氣,但不會追求,因為名氣就是要滿足別人的期望,而他不想滿足別人,「我做咩要咁溫柔啊?」

他相信給人誇讚也是一樣道理,「你唔一定畀人誇讚就可以做好多嘢同容易做嘢,如果我不斷誇讚你,你喺我誇讚嘅氛圍裏面去做嘢,你唔一定做得舒服,唔一定做得到你應該可能做到嘅嘢。」他希望和「誇讚」保持距離,方便他做自己喜歡的事,例如寫詩,他甚至認為自己是隨意寫作,而剛好呈現出來是這個形式,多於他認為自己就是在寫詩。他希望自己對人無要求,別人就不會要求他,他對文學無要求,文學也不會要求他。有時,別人會說他的詩欠缺一點甚麼,他當然可以努力,但這不一定是他想努力的方向。

「最難處理就係好意,唔好意好簡單,你唔望佢就得,你唔理佢就得,但好意你好難——」飲江阿媽教落,得人恩果千年記,「咁得人誇讚,自己執生。」

幸好是「這也終將過去」,這一句詩,飲江是在一個故事裏「執返嚟」:一個國王希望解決一個問題,就是開心時不會很驕傲,傷心時不會很沉重,一個臣子把一隻戒指送給國王,上面寫着:這也終將過去。「嘩!多謝,執到,我又執到隻戒指。」

從1997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右)開始,飲江至今出版了三本詩集,書名都是根據第一本詩集再加字,愈加愈長。

【四】四圍撿拾寫詩素材

如果

卡夫卡個阿媽

講廣東話

佢會點講呢

生舊叉燒好過

又係卡夫卡

——〈停車站借問之卡夫卡講廣東話〉(節錄)

飲江形容自己「唔拘受人影響」,他受阿媽影響最深,幸好這樣,他小時候雖然是一個貪玩的街童,卻沒有淪為爛仔。

他也深受朋友影響。十幾年前,一個朋友從加拿大回港,這個戴帽子的朋友跟飲江說:「你都係時候要戴帽喇,咁樣先唔會畀陽光直接曬住。」飲江覺得有道理,從此戴了十幾年帽,不過,那個朋友下次回港,已經沒有再戴帽。飲江從前做勞動工作,身體疲累,不時要到大陸按摩,一個朋友教他用一隻襪包着三個網球,變成了一個按摩小法寶,「佢唔一定解決問題,但幫到你。」他知道羅樂敏長期用電腦工作,坐得腰痠背痛,也自製了這個小法寶送給她。

生活唔拘受人影響,創作也唔拘。羅樂敏在飲江的詩裏看見很多「聽返嚟、日常生活捕捉返嚟」的字眼,再拼湊成為動聽和動人的詩作。她形容飲江的創作狀態是不斷撿拾,再把材料放在一起,「佢嘅作品打開咗香港五、六、七十年代聲音嘅記憶,例如佢有寫新填地——之前上環信德中心有大笪地、平民夜總會,有人唱歌講故事,呢啲其實都變咗佢某種寫作嘅資源。」

或許是唔拘受人影響所致,飲江的寫作風格也有變化,從前寫〈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新填地〉等作品,無論是結構與內容也很完整,而現在,「你會覺得我嘅詩好鬆散啊,或者唔似得以前咁樣轉化啊,或者係成形啊,好確實嘅嘢變得唔確實。」飲江嘗試形容自己的詩風,不過這不是刻意為之的寫作習慣,只是現在寫詩就會有時完整、有時不完整,有時是刻意不完整,「有無睇波?有無睇美斯?」他忽然問,然後解說了一輪美斯如何帶球、傳球、射球。

他認為自己從前寫詩是在自己帶球和射球,或者足球已在某個位置,他只要射球就完成,而現在他是帶著足球避開種種阻截,再傳球給別人,「如果我個球交得好,咁我咪完成咗囉。」即使他不知道自己把球交給了誰——他不知道讀者是誰,對方又不一定接得好,可是只要讀者接到了球,讀者就可以自行帶球或入球,「我而家寫詩多咗個方面就係,我傳球嘅方面多咗。」

飲江
他把裝飾詩集用的透明膠紙變成了自己的衣物的裝飾物,「貪得意」。

【五】美斯寫詩咁嘅成就,咁就夠

(15)

也斯踢波咁嘅水平

(16)

美斯寫詩咁嘅成就

(17)

咁就夠

咁就夠

風情萬種退休

——〈猶記當年年紀小(4分33秒又3秒)〉(節錄)

    飲江十五六歲開始寫詩,最初投稿到李怡主編的《伴侶》半月刊,裏面有一個新詩投稿園地,「歡迎年輕人寫三幾句當做練習,」飲江回想,「三幾句寫唔寫得好係一回事,寫到㗎嘛!咪寫三幾句,三幾段。」

    從三幾句開始,一寫就是半世紀。一開始,飲江的筆名已是飲江,當年,他看見一首詩的其中一句,第一個字是「飲」而最後一個字是「江」,他只是喜歡這兩個字而不是那首詩、那句詩,所以,他不會跟別人說到底是看見哪一首詩,「如果無呢首詩,我會作一首係咁。」

    飲江希望,寫詩可以引發讀者的期望,繼而滿足這份期望,再打破期望,而最難得是同時打破自己的期望,「唔容易出現,但如果出現,呢個就係我好想出現,但又唔能夠把握嘅嘢。」

    從前,飲江住在堅尼地城儒林臺,那是他眼中的好地方、好房子,只是年紀大了,每日上落幾百級樓梯,怕會愈來愈吃力,他知道弟弟所住的坪洲也是一個好地方,就到坪洲看房子。十三年前,他來到現在所住的房子,客廳的窗外是一片寬闊明亮的綠,且陽光充沛,四圍鳥聲不絕,他很喜歡這裡,剛付訂金,就有外國人看中這所原本放售一個月也乏人問津的房子。幸好飲江先來一步。

    羅樂敏也曾住在坪洲三年,那時常常在船上遇見飲江,也會一起喝茶、吃飯,後來搬走了,也間中到坪洲探望飲江,有次談到不少讀者想飲江出版新詩集,而飲江也有此打算,她就加入幫忙,「飲江叫我哋搵舊作放埋(入新書),佢好鍾意新曲加精選。」

    2000年,飲江出版第二本詩集,也是新曲加精選,因為一直有人問他可會重印第一本詩集,既然不一定重印,他就把新作與部分舊作一起出版,而這次出書也是同樣想法,「啲嘢唔一定好決斷咁樣,娿娿哿哿(音:痾痾個個),阿媽話我係啲咁嘅人,牽牽連連囉。」 

飲江的詩集有一些手工製作的步驟,如以半透明彩色膠紙裝飾詩集,為本本一樣的印刷物增加了本本不同的手作元素。(關震海攝)


趙曉彤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從事寫作及文學相關工作,著有訪問集《織》(2017年)、小說集《步》(2018年)、散文集《翔》(2021年)及小說集《一》(2022年)。深信文字可以讓我們看見更遼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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