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是偽命題 翁子光:疏理痛苦是一種救贖

/

翁子光自從改編真實肢解案拍了《踏血尋梅》(2015)後,漸被視為「奇案導演」。他說姑隱其名,某大導看了該片劇本後,早在2011年請他做編劇,改編另一單2010年荃灣「精神分裂少男弒母殺妹」案。種種原因,大導最後擱置開戲,翁子光苦候多年,終把劇本弄回來親自執導,才有2024年的新作《爸爸》。   

翁子光最初改編弒母殺妹案,距今十多年了,期間香港歷盡巨變,他拍過合拍片《風再起時》(2023)遭狠批,今次《爸爸》辦優先場已獲口碑,他笑言:「我好像重新與觀眾建立了關係。」他說奇案是偽命題,少男殺死母與妹後,家破人亡的父親(劉青雲飾)如何自處,那些複雜思緒,才是他要細訴的。「把受害者故事拍出來,某程度能讓其他經歷悲劇的人釋懷、療傷。我是拍這個父親怎樣用他的態度和愛化解命運,再沉痛、再艱難都活下去。」他直言:「香港就是這個狀況。」     

劉青雲與谷祖琳飾演夫妻,一夜血案從此陰陽相隔。(《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劉青雲與谷祖琳飾演夫妻,一夜血案從此陰陽相隔。(《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沒有真相 只有無常  

《爸爸》取材自2010年荃灣享和街慘案,事件發生於一家四口的單位,事主父親在單位對面經營24小時通宵茶餐廳。15歲文靜的乖仔沒精神病紀錄,事發時,突然凌晨揮刀狂斬母親與妹妹,父親正輪夜班看鋪,其後兒子報警自首,曾喃喃自語「斬死佢哋,世界少啲人好啲」,事後被診斷患精神分裂症。翁子光當初著手改編,從資料上看到不少奇情元素,「例如最早期有報道指,單位門外有類似邪教符號的塗鴉,若我要寫得奇情,可以牽涉到某些神秘主義。」

但奇案方向完全被他否決。「我找到方法改編,真真正正愛上劇本,是因為接觸了那位父親。從他的角度看,我發覺這根本是個家庭故事,它甚至不是讓觀眾尋找真相,而是注定父親無法尋找真相!」案件其實沒懸疑,兒子行兇,因精神分裂症病發,然而之前多年來為何從沒病徵,至少家人沒看見?戲外父親曾有這個問號與自責,戲中告訴你,醫學解釋叫「隱性精神病」。對於翁子光,那觸不到的真相叫無常。「兒子患病,我們無法觸及他的精神世界,他代表了一種無常,而這個無常對父親造成巨大衝擊。」

首次拍戲的新人蘇文濤飾演行兇兒子。(《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首次拍戲的新人蘇文濤飾演行兇兒子。(《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當無常突襲,人總會思前想後問「點解」——風格文藝的《爸爸》用不同年份的章節、不順時序地說故事,如沉浸在父親的思潮與回憶,也滲透他對已故妻女的思念。劉青雲飾演的父親很壓抑,甚至異常冷靜,翁子光說,那源於角色的原型。「最初看電視訪問,常常見父親在哭,到我認識了他,知道他後來變得很壓抑。他的情緒一觸即發,於是很大力壓住它,後來發覺那些難過,已無法表達。而事情的突發性,令他一下子像沒了靈魂,很抽離地看著這個世界,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有別一般電影,《爸爸》全片使用4:3畫面比例,也直接呈現了那種壓抑侷促感。

電影充滿丈夫對亡妻的思念。(《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電影充滿丈夫對亡妻的思念。(《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我相信一件事,叫救贖」

翻查昔日報章,案中母女分別身中17和30多刀,家裡梳化也被刀割破。涉事父親與翁子光分享很多生活日常,例如他聽精神科醫生的建議,用兒子的電腦寫信給死去的妻女,這些細節亦拍進電影裡。「他甚至帶我回家裡談,那張梳化還在,所以我感受很深,包括對於單位的空間。」恰巧翁子光住荃灣40多年,從小長大的地方與案發單位僅一街之隔,令他更容易掌握地域感。「當年記者去訪問那些街坊,都是我認識的。」

不過,除了兒子殺人後逃往的荃灣海濱公園,翁子光依案情在實地拍攝,戲內其他荃灣畫面,大部分卻在土瓜灣取景的。「因為我不想影響荃灣街坊,不論他們八卦或有陰影,我去當區拍攝重提舊事,都不好。」

至於把慘案父親的經歷搬上銀幕,翁子光說得肉緊:「拍戲最重要是出於什麼心態。就算有人用獵奇角度拍案件,我也不會批評,因為我相信創作人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而我拍《爸爸》,其一希望大家關注精神病,特別是關注病人家屬;其二我相信一件事,叫救贖。那位父親跟我談了很多,過程可能已幫助他疏理情緒,我拍出來,又向這個世界再疏理一次。」

翁子光是荃灣老街坊,對案中父親的茶餐廳位置、附近的鄰里都很熟悉。(劉彥汶攝)
翁子光是荃灣老街坊,對案中父親的茶餐廳位置、附近的鄰里都很熟悉。(劉彥汶攝)

當年兒子被判入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接受無限期醫院令,戲中拍父親如何探望他,如何學習放下,雙方逐漸重建關係。「去到最後,他不再問兒子為何殺人。看著這個父親對自己、對家庭的承擔,我覺得對同樣很難過的人、對香港人,都是一種勉勵。」這樣一說,他想起前作《踏血尋梅》中,既想尋死,亦遭碎屍的角色王佳梅。「那時有位郭富城的內地粉絲來香港看首映,他原本計劃跳海自殺,最後看完電影,去海邊走了一圈回酒店,寫下我一世都會記得很清楚的說話:『王佳梅已代我死了。』他覺得世上有人明白他,而放棄了自殺。這件事給我很大的力量。」 

透過探望被判入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的兒子,父親學習如何放下,雙方亦逐漸重建關係。(《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透過探望被判入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的兒子,父親學習如何放下,雙方亦逐漸重建關係。(《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沉重戲賣座 港人找情緒出口

以前有人問翁子光,寫《踏血尋梅》王佳梅想死,會否對世界太絕望。「我不覺得。我是想某些人知道,有創作人是明白你的,並把你的故事拍出來,可能會令更多人關懷你。」到近年香港風雨飄搖,他說也有人問,社會氣氛低沉,是否還要拍如此沉重的《爸爸》。「但別忘了,現在沉重戲是賣座的,因為它令觀眾有種情緒釋放。你看《破.地獄》、《正義迴廊》、《年少日記》,甚至乎《飯戲攻心》到最尾,都是很serious的。我覺得香港人已麻醉不了自己,想為心靈找出口,找自己能共情的東西。」

去年評價兩極的合拍片《風再起時》,翁子光拍香港上世紀的華探長,拍舊時代的浪漫,今時今日他回看,明白它難以令香港人共情。「因為2019年後,沒有人需要那種對舊香港的情感寄托。」票房失利與劣評,也源於觀眾對合拍片的政治看法,以至猜測翁子光所作的妥協。

他說既是舊事,不妨直言:「我覺得自己高估了大家對我的認識。我是指作為香港人,作為創作者的定位,我是感到深深被誤解的。當然有人說電影野心大,拍得眼高手低,我聽見也不開心,但不要緊,這些很大程度上是說得對的。」他形容拍大製作《風再起時》,已嘗過最多的自我挑戰,《爸爸》完全相反:「今次我是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反璞歸真,甚至用4:3畫面比例,觀眾不當它是電影來看,我也不介意,最重要是,你能夠進入這個香港小故事的世界。」

戲中母女慘被斬殺的場面。(《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戲中母女慘被斬殺的場面。(《爸爸》劇照由高先電影提供)







凌梓鎏

文化專題記者

返回

港漂年誌—— 八九十後帶著家當 捲入夏慤道的漩渦

繼續

槍管出政權?民主退潮時 在百姓家上「南韓民主家政課」

最新

前單車港將馬詠茹退卸下戰衣放膽試

「體育精神適用於所有界別」這句話惹起熱議, 正當曾為香港奪得奧運金牌的江旻憓當選第八屆立法會議員, 前港隊亞運銀牌女單車手馬詠茹則轉做OL、演員、女子足球隊員,最近也成為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星級英雄,

執拾時代的石頭 三棲編劇龍文康:我仲有嘢想講

「要講嘅有好多嘢,不如往後寫出來,唔好嘥大家時間。(不要浪費大家時間)」《樹大招風》奪得2017金像奬最佳編劇,聯合編劇之一龍文康在台上的得奬感言寥寥數句。8年過去,他果然還在動筆寫下去。 「我不是那

世界怎變,有種永恒叫「戰友」 —— 陳寶瑩

民主派初選案47人當中,16名不認罪。在不認罪的名單中,政治生涯年資最長、人稱「長毛」的梁國雄被判刑6年9個月。場外接受訪問的家屬不多,長毛太太、社民連(社會民主連線)主席陳寶瑩聞刑期,淡然說:「無開

Lost your passw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