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1日,高登講故台一個名為「理想很遠」的帳戶開始連載她首篇小說《愛聽陳奕迅的男孩—講一個第三者的故事》。故事每個章節帖文均附上一首陳奕迅的歌,讓讀者網友隨歌投入故事,引來為數不少「追故」的讀者。
小說家「理想很遠」正式誕生,她的目標正是打倒自己筆名,將理想一步一步拉近眼前。在網上筆耕鑽「格子」,心思細密與利落貼地的風格很快受到出版社的關注。
2017年,她第二部長篇奇幻小說《遺憾修正萬事屋》早熟的小說家20多歲寫人生遺事,內容講述一生有一次可以修改遺憾,修正師從百子櫃中取出那乘載著記憶的波子,修正千絲萬縷的因果,這小說成為她首部實體作品。
第5部作品《人格試驗》轉講人性,主人公要從「贖罪心理學」的課堂畢業,就需要取得仇人的原諒,洩密、虛偽、無知、出賣,帶主角們正視自己的罪孽。2020年後筆鋒一轉,本來溫柔的筆鋒變得尖銳無比,她在序透露端倪:「過去一年,香港人經歷太多的改變。就我而言,我覺得自己比起之前更要憤世。」
狹隘的空間限制創作,2021年7月理想很遠上午完成婚禮後身穿婚紗趕往會展,出席最後一次香港書展。兩個月後,她在社交媒體發佈一則帖文:「我們已經離開香港搬抵英國了。」
移民沒多久,她便接連在台灣奪得兩個出版大獎。在英國撰寫香港的士佬的推理故事,她堅持「香港作家」身份,保留濃烈港味,獲海外讀者珍而重之。出走,會是香港作家打開世界大門的鑰匙嗎?
繪圖:潘德恩 Ikey Poon

帶著「記憶的波子」出走
凌晨時份,理想很遠回覆記者訊息:「我已跟經紀人說了,你把訪問問題發給她就可以了!」今年,她在台灣憑小說《真人真事改編部》奪得台灣角川2023百萬小說創作大賞,講述一名失意作家被邀成為政府神秘部門的公務員,職責是篡改事實真相,讓媒體報道「假新聞」,以達致社會安寧。
她2019年與記者的會面還需自行安排,這次有經紀人為她把關,確保與她有關的報道不至於成為的「假新聞」。
在英國生活了兩年多,她回想起在香港創作的時候,隨年齡增長,故事題材亦有所轉變,每個時期對於不同事情有著不一樣的側重點,「以《人格試驗》作為分界點,我探討的問題都是關於情感、人生的困惑,而2020年後的思考重心就在社會那一邊。」


她表示,2019年社會都沉浸在同一個情緒中,沒有太多的餘暇反思其他問題,「簡單點來說,都20多歲人,還說甚麼愛情不愛情?」在《人格試驗》之後,她又開啟了敵托邦(Dystopia)系列,至今已創作了三個反烏托邦的世界觀,那個在小說中談情的理想很遠已不復存在。
驀然回首,一去不復返的少女作家,題材亦隨思想改變:「不是說談社會比較難,談情感比較容易,而是每一個作品都承載那個時期的我的想法。」曾刻在作品的記憶,像一顆放在百子櫃內波子,而她的記憶,就像書櫃上每本印有她名字的小說。
帶著一本本過去的載體,她來到了新的生活環境,開啟了創作的另一扇門。
本土的士佬推理奪台灣獎項
在英國打點好生活瑣事後,她繼續創作生涯。2023年,她憑短篇推理小說《0037》獲得第二十一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得主, 成為了歷屆第三位奪得首獎的香港作家。她撰寫的《0037》是一個以香港作為背景的推理小說,故事主角亦是一名的士司機,推理線索與香港真實地點有密切關係。
理想很遠以往的小說主要背景是虛構的世界觀,即使非香港人,也能容易投入。然而,轉寫推理小說,一個需要著重細節、讀者思考能力的小說類型,她卻選擇以香港背景參與台灣的比賽。


她承認用香港故事去參賽是個冒險之舉,「有一個評審說過,他對於香港很有距離感,看到內容說了一大堆地方名,但對於他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因此,她在創作中繪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務求讓評審與讀者能對香港的地點有一絲概念。
沒別的原因,已移英的她只想在台灣出版首作時,讓讀者知道她是「香港作家」,「我會想大家認識我時,不是英國作者或其他華文作者,我想大家將我和香港聯繫起來。」
近日,理想很遠正投稿參與第四屆台灣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以《覆桌》為題,講述香港運動員的家庭故事。她表示,曾經有思考過是否應配合台灣讀者的地理與社會背景,但經紀人卻認為她應該繼續寫香港故事。
她想了想,覺得經紀人的建議有道理,「我無法像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去寫台灣故事,但我可以用自己的優勢去寫香港故事,可能台灣讀者會更有興趣透過那個故事去發掘那個城市的風土人情。」

Cultural shock 衝擊大腦
在英國用香港作背景的題材寫小說,在台灣出版,過程實屬迂迴。理想很遠認為,在海外創作最容易失去的是語感,「平時除了回家外,全日都是講英文,在那邊也是很難接觸到華文書籍。」慶幸她在英國開書店的香港朋友,讓她久不久在店裡「打書釘」,才令她找回華文創作的語感。
相對於語感,靈感反而源源不絕。繼《0037》後,她又憑《真人真事改編部》再度獲獎,其後亦有陸續在香港出版數本小說。她認為靈感源自於生活,「只要你一天還在生活,遇上新的事件,就會有新的題材可以寫。」
尤其在英國生活,讓她接觸更多在香港未曾體會過的事,例如在巴士上隨便找一個陌生人聊全程車;周遭英國朋友的婚姻觀念與香港人不同,並不排斥不婚主義。這些文化衝擊亦成為了她的寫作靈感,如在《覆桌》中,便有一個西方角色,與香港角色進行關於家庭觀念的討論。
只是,她認為這種文化衝擊容易讓香港讀者難以理解,所以在故事內容作一些調適,希望把不同的觀點帶給讀者,「我都是以香港人的心態去接受這種文化衝擊,你可以選擇去接受,將它變成你的一部分,或者聽完就算,但至少我們知道在地球另一邊有這種觀念存在。」

害怕失去成創作動力
離散作家寫香港故事,怕不怕有種距離感?「香港的時事可能要經過一兩天的演算法才算到我這邊,平常網絡都會優先推英國的新聞或議題給我,變相如果我要去跟香港人思想同步可能有點困難。」
她表示,不在同一城市生活,所感受的社會氣壓亦有不同,如果要撰寫令香港人有共鳴的故事,可能會變得離地,「你問我會不會對創作題材有擔憂,我在英國可能會答你不會,但對於香港作者來說,我的擔憂已經不同了。」
理想很遠舉了個例子,她是在英國才得知台灣角川比賽,構思《真人真事改編部》亦身在英國,「我也有想過,另一個平行時空,2023年的我是在香港的話,我會不會構思這個故事呢?很難說。」
身在外,理想很遠也害怕一天會流失在香港生活的感覺,即使每天都閱讀各大媒體的新聞,也只是減慢流失速度。未來她會入籍英國,創作題材背景亦有可能變為英國,「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去了對香港的感覺,那就將這種失去也寫在故事裡吧。」
香港(作家)是屬於世界的?
離開香港難免有缺失,但這趟出走,讓理想很遠的理想不再遙遠。除了在題材發揮上能減少顧慮,她認為發展空間擴大才是在外地創作的主要優勢。她形容,台灣的出版社,有編輯部專門負責處理稿件、行銷部負責推廣、會計部負責計算版權費,是一個發展成熟的產業鏈。
「可能是他們讀者人數多一點,讓這個產業需求的員工數量也會多一點,有更多資源去配合更多作者與作品。」她表示現時有作家經紀人,但若一直留在香港,就不會接觸到這些概念,因為香港出版社規模小,很多獨立出版社也是「一腳踢」「香港(小型出版社)可能無論行銷還是編輯,還是出糧給作者的,都是同一個人。」
不過,出走只是其中一個選項,她不認為要讓作家走向世界必須要離開香港,「不是去了台灣一定成功,或者留在香港一定不成功。老土地說,真的要看人的際遇。」
走到這步,理想很遠也希望終有一天,可以把她從香港帶走的「波子」能散落到更遙遠的世界彼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