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方打壓 城大學生會以公司形式走下去 會長:脫校「定植」、自負盈虧是另一條路 

「臨別禮」當日,由學生會員工Money姐為服務櫃檯落閘。(黃家豪攝)

2022年2月14日,情人節,有不少學生和校友放棄與伴侶相聚的機會,或攜眷到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位於中國銀行康樂樓6樓的辦公室,準備與學生會一起告別這個傳承了37年的辦公室樓層。

送別隊伍見證學生會辦事處的櫃檯落閘,再一同走到由幹事會經營多年的合作社「CUT PRICE」,叫喊口號,在地上寫上訴求。(詳見時序表)送別隊伍最後於被校方圍上紅色水馬的民主牆前停下,幹事會成員站在早已破碎的民主女神像前宣讀最後的告別辭,自此學生會便在校園內絕跡。校方報警,並向涉事者發出電郵,最後14名學生被控違反限聚令,認罪學生各罰款$7,000。

當日學生會作出最後的告別宣言,參與者互相安慰,有人潸然淚下。(黃家豪攝)

過去兩年,各大學生會相繼受校方打壓而解散、趕離校園或斷莊,城大學生會亦未能逃過這場劫難。不過,劉浚傑(樓仔)作為城大現任學生會幹事會署理會長,仍努力為學生會尋找出路,將城大學生會轉為公司,是為首個以公司營運的學生會。自此城大學生要自負盈虧,「定植」在社區,樓仔認為在這條鋼線上,仍有走下去的理由。

會址連根拔起

種子從發芽成長至幼苗階段,農夫會把幼苗移植至更大的栽培區,讓農作物有更大的空間可以茁壯成長,這個過程稱之為「定植」。但是,要把大量的農作物移植絕非易事,就如幹事會把五大中央組織及40多個學部聯會與屬會搬到一間只有1,800呎的火炭工廠大廈單位,搬運過程與安排也費盡心思。

學生會於去年(2022年)2月7日接獲校方通知,以學生會無法在限期內提供歷年的審計報告為由,著所有學生組織在7日之內搬離校舍。樓仔形容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創會危機」,「物資又好,人事也好,很多變動都是不清晰的,(學生會)應該何去何從?不要說未來,就連一星期後辦公室的檯櫈應該放到哪裡去也不清楚。」校方的通知如雷電,殺學生會一個措手不及。

學生會幹事為合作社「Cut Price」上鎖。(黃家豪攝)

事隔一年,樓仔講述校方逼遷始末。樓仔接獲逼遷通知的那天,與他正式上任的日子只相隔一周,「(剛上任)一開始有與學校代表討論,有親身到不同部門打招呼,而校方代表亦有承諾一些比較細微的東西,例如稱校方已在商討盡量不收回會址。」可是,校方代表在2月7日突然消失,樓仔向他們發短訊得不到回覆,電郵回覆也是強硬地要求學生會於2月14日遷出,即使樓仔曾與城大學務長鍾樹鴻及學生發展處總監黃志添會面,也無法與校方達成任何共識。

最後,樓仔與莊員們(幹事會其餘成員)只好在兩日之內決定將學生會辦公室遷出校園。樓仔形容,這段時間是學生會最艱難的時期,要在5天內把40多個學會及5大中央組織在37年來累積的物資、設備全部由九龍塘校舍遷至火炭的工廠大廈單位,是一項重大的工程。以城大編委為例,他們的每年出版數本刊物,再加上撰寫及設計刊物的參考書,書藏數量足以堆滿一間雜物房,搬到工廈,便必須放棄過半的書籍。

學生以便利貼寫下感言,並貼在已被校方圍起的民主牆上。(黃家豪攝)

這個情況可套用在40多個屬會身上,每個學會也要決定放棄些甚麼。

安排其他學會打包行李的同時,樓仔尚在為學生會的原址保留而掙扎,每天嘗試聯絡校長郭位,希望從面談中得到一點轉機。可惜,即使樓仔迎面碰見郭位,只得到「請聯絡學務長,我正忙於開會」這種回覆。在談判桌上,校長再次缺席。

「我們慢慢地接受了(現實),我們也很想與校方去商議,但明顯校方的反應是不積極的。已經放棄幻想,真的想太多了,學生會要回到城大簡直是襄王無夢。」樓仔苦笑道。

內外兼施 成員提心吊膽


「從前城大學生會是好風光、好出色、好令人羨慕,也有很大的場地,但去到火炭(工廠大廈)是一種很蒼涼的感覺。」
除了由大搬細、近遷遠外,幹事會成員需要處理的事情多了好幾倍。

由於以往所使用的是城大給予學生會的場地,租金、水電煤費用、上網服務自然無須處理,但搬離城大後,本是一所大學的學生會理所當然可擁有的東西,則變成額外的成本。樓仔坦言這是一個全新的挑戰,要自己找電訊公司接駁網絡、繳交水費及電費,不但增加學生會的財政負擔,也是幹事會成員須學習的事情。

學生會成員在合作社「Cut Price」前寫下「思想自由,學術自主,寸步不讓,抗爭到底」這十六個大字。

不過,即使搬離學校,暴風雨並沒有停止對幼苗的追擊。去年2月20日,有傳媒消息指出,國安處已接手調查學生會的「臨別禮」。這些消息不免令一些成員對繼續經營幹事會感到卻步,樓仔說有些成員擔心被捕,大家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亦直接令想加入的學生卻步。雖然國安處到現時為止未有作出任何行動,但連同樓仔在內的14名幹事會成員則被控在「臨別禮」當日違反限聚令,每人被判罰款$7,000元。

除了外間攻擊,校方在內政上不乏打擊學生會自治的政策。由於所有學會不能再使用校內場地舉辦活動,所以校方利用行政手段邀請屬會脫離學生會名下,著他們轉投學生發展處名下,便可讓他們租用校內設施。雖然大部分屬會沒有接受校方的「利誘」,但有小部份屬會亦因此離開了學生會。

當日「臨別禮」的最後一站在民主牆前。(黃家豪攝)

《港區國安法》之後,城大學生會遇到什麼事?

日期事件發展
2020年 8月17日要求審計報告城大以審計為由,拒絕為學生會代收會費。並要求學生會需在2021年末前提交2005年至2021年的審計報告。
2022年2月7日校方通知收回學生會場地學生會2月7日收到城大學生發展處之電郵,表示該會因未能提供審計報告,要求該會於2月14日前交回所有場地。
2月14日學生會百人在民主牆前舉辦告別禮學生在學生會現址舉行「見證學生會遷出前最後臨別儀式(「臨別禮」)」,高呼「思想自由、學術自由、寸步不讓、抗爭到底」,並在CUT PRICE門前寫上上述16字。學生最後以便條寫下字句。校方報警處理,國安處接手調查。學生會租火炭1800呎工廈單位暫作安置。
4月10日校方發電郵要求學生回應事件城大設施管理處高級校園經理劉達強(前退休警司)向參與「告別禮」涉事者發出電郵,指他們涉嫌違反包括《刑事罪行條例》「煽動意圖」、刑事毀壞以及限聚令等罪行,要求他們限時回覆是否承認控罪。
9月23日學生「臨別禮」限聚令判決14學生認罪,每人罰款$7000;裁判官崔美霞指,
「行為罔顧法律,嚴重影響公共衛生安全」。
2023年3月8日城大學生會搬往新會址租深水埗4000呎辦公室,以會費及其他活動自負盈虧。

開公司成學界首例 學生稱不知內容

暴雨過後,幼苗開始想辦法落地生根。在火炭工廈安頓以後,學生會便重啟以往每年一度的工作,包括舉辦網上木人巷,讓新生了解學生會及各屬會的運作,也為屬會招收新成員;去年有部分屬會亦順利舉辦迎新營,維持大學新生應有的體驗。同時,去年12月中學生會讓城大一年一度的盛事「城宴」如期舉行,這場本來是用作師生聯誼的宴會。宴會依舊,今年只是缺了校方的參與。

不過,樓仔的「野心」並不止於此。

《誌》記者於去年(2022年)9月與樓仔進行訪問,他向記者賣了個關子,表示正在嘗試籌備一些較大型的企劃。今年2月26日,「城市系列有限公司」(City Series Limited)於深水埗商廈「Spark City」正式開幕。他們由火炭狹小的工廈搬至一個覆蓋4000多呎的兩層商廈單位,還原以往城大會址的功能,為學生提供一個離學校更近的活動場地,亦能提供以往的學生福利,如售賣折扣文儀用品、影印服務等。

對於有學生反映不清楚城大學生會去向,樓仔解釋盡可能增加透明度。(黃家豪攝)

根據會章,城大學生會本是非牟利機構,但前人訂立會章時,並沒有預計到37年後,學生會會被趕離校園。由學生會去開設一間公司不但在歷屆學生會中史無前例,更在學界中前所未見,所以樓仔坦言成立公司是「冒險的一步」。

過往學生會的會費是由學校代收,不論會否參加學生會的活動,所有學生都會在繳交學費同時繳交學生會費,讓他們的收入相對穩定。不過,校方在2020年8月以學生會帳目混亂為由,拒絕再為學生會代收會費,令他們收入大減。因此,搬出城大後,會址的租金成為了他們一個龐大的經濟負擔。

財政上的考量,成為了學生會萌生「開設公司」念頭的其中一個原因。城大於2021/22年度一共有約1.3萬人,但現時學生會會員人數只有約3千多人,「我們不能再『食老本』,只靠學生會費作收入,必須開發其他收入來源,盡量達至收支平衡。」

樓仔笑稱,在學校拆下的「學生會服務櫃檯」牌尺寸與新會址的櫃檯剛好合適。(劉彥汶攝)

然而,財政獨立經營這一步同樣受到不少學生的質疑,「怎去平衡學生會與公司的工作?怎樣盈利?在這兩年內是否會回本?」樓仔早前接收到上述疑問。

「我連他們開甚麼公司都不知道,很難說要支持。」城大四年級的天瑜(化名)回應《誌》時如是說道。天瑜表示自己沒有成為學生會會員,原因是她早前從新聞得知學生會被校方逼遷,以為學生會已不復存在,因此沒再留意。當記者問到是否支持學生會成立公司時,天瑜只稱要視乎該公司的性質,而學生會的資源幾乎都來自於學生,認為學生會在進行此項計劃前應多諮詢會員意見。

樓仔承認,會址遷至火炭時,運作透明度不足,學生無法理解學生會的現況,「有時也會覺得有些孤軍作戰的,(學生會開公司)在整個香港也許沒有其他人會想到,但所有事情都要嘗試落手做才知道(可不可行)。」

自負盈虧之後,很多事情也要親力親為。(劉彥汶攝)

轉公司營運望帶動學界

雖然這個變化為學生會帶來嶄新的挑戰,也面對眾多的不解與懷疑,但樓仔慶幸得到其他幹事與屬會的支持,「整個學生會的方針也是怎樣去保留『城大學生會』這個地方。」

樓仔與幹事們在開設公司前已有較整全計劃,他們將公司的營運目標設置為五年,並期望在約三年後達至收支平衡,以彌補他們立足火炭時的損失。他們的經營計劃,是將會址一個2000多呎的活動空間改名為「1985 Studio」,擁有全身鏡、投影機、音響等設備,讓屬會或學生舉辦活動或課程時可租用。

「我們曾進行過調查,發現屬會籌辦Ocamp時的開支主要是場地租用,但外面的場所未必能夠貼合活動需求,但我們的場地可以做到。」樓仔的經營計劃,是以城大學生的需要為主,同時希望未來能夠將場地租予公眾舉辦市集、音樂會等活動,拓展收入。

2月26日,城大學生會在深水埗「開張」,其他學生會也有送花牌道賀。

由被逼遷的徬徨,到學生會成立公司,漸上正軌,校方都未有放棄打壓學生會,例如在校內派發及交收會物時會被驅趕、禁止沒有歸於學生發展處名下的屬會在校內宣傳學會等。盡管樓仔作為學生會會長,是學校的當然校董,有權參與校方委員會會議,「但校方在很多委員會中已將學生會除名,企圖抹去學生會的存在的歷史。」

可是,樓仔相信這一步能令「城大學生會」,不會淹沒在大時代之中。他寄望「城市系列有限公司」的成功,能讓大專學界重燃信心,「如果城大這些路行得通,可能其他大學的學生也會有興趣做。」

暴雨沒有打垮這株幼苗,農夫選擇將其帶離那狹小、掣肘處處的空間,將它定植於社區之間,相信着未來它能茁壯成長。記者問道,會否擔心未來無人繼後,樓仔表示:「不擔心,已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表明想加入了。」

樓仔深信以公司形式營運,學生會可以走出另一條路。(黃家豪攝)

《港區國安法》之後,八大院校學生會現況

港大學生會2021年7月,香港大學學生會幹事會成員因評議會七一刺警案梁健輝的「哀悼」議案而總辭。學生會在2021年被校方逼遷校園,校方設立Co-Curricular Support Office取代學生會。港大學生會幹事會現時已停止運作。


中大學生會
2021年3月,中大學生會「朔夜」在上任當日宣布總辭,原因為校方壓力及受死亡威脅。校方其後禁止臨時委員會使用學校設施。同年10月,學生會宣佈解散。2022年,中大8間書院學生會宣布組成「聯書院學生會平台小組」,以探討重新成立中大學生會,至今重組工作尚在進行中。
浸大學生會浸大學生會自2020年起已「斷莊」3年,一直由臨時委員會繼續運作。校方亦不再為學生會收取會費,但會址尚留在浸大校園中,學生會與校方亦保持溝通。
教大學生會教大學生會一直以臨時行政委員會方式運作。2022年1月,校方決定不再承認學生會地位,並暫停代收會費、收回學生會會址、管轄校園設施及借用場地的權利,並暫停向學生會提供電郵及網絡支援,暫託學生會900萬儲備。教大學生會已停止運作。


嶺大學生會


嶺大校方自2021年起暫停為學生會收會費,並於2022年2月起收回學生會多個場地的使用權,但學生會一直以臨時行政委員會運作,而五十五屆學生會幹事會內閣「翔㬢」於2022年3月上任,至今仍在招莊及運作當中。
理大學生會2022年4月,理大校方禁止學生會以校名運作,亦令學生會遷出校園。學生會其後改名為「紅磚社」,但不被校方承認,各學生組織已附屬於理工大學。「紅磚社」已暫停運作,而前名為理大編委的「紅磚社學生報編輯委員會」尚在運作中。
科大學生會2021年斷莊一年後,2022年學生會幹事會內閣「㬢煥」成功上任,至今尚在運作中。

劉彥汶

社會專題記者

黃家豪

攝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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