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二次特朗普政權相繼實施一系列政策，如驅逐移民、解雇政府職員、否定自由貿易的關稅措施，全球正深受其影響。而台灣社會尤其感受到強烈的不安，相比之前，愈來愈多的人對未來抱持焦慮情緒。自美國從阿富汗撤軍以來，「疑美論」在台灣蔓延，愈來愈多人擔心台灣遲早會被美國拋棄。而特朗普猛烈追究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的戰爭責任，更加深了人們對一直以來引領民主的美國正在變質的印象。就在這種背景下，中國網紅亞亞（劉振亞）被強制驅逐出境，以及作家龍應台在《紐約時報》發表的評論文章〈台灣維持和平與自由的唯一途徑是與中國和解〉，在台灣引發了廣泛爭論。我認為，這場爭論之所以變得如此膠著，其背景是言論空間的萎縮。如果我們不能從各個層面尋找到對抗這一萎縮的方法，理性的討論便會更困難，立場各異的國家、地區和人們之間的對立也將愈加激化，最終不僅台灣，國際社會整體也將陷入嚴重的緊張局勢。本文試圖對我的這一思考加以整理總結。
「亞亞事件」揭示的民主制度中言論自由的界限
關於「亞亞事件」以及龍應台的評論文章，考慮到它們在華語圈內已被廣泛報道，許多讀者可能已經有所了解。本文首先將參考日本兩位學者的評論，梳理事件的來龍去脈，並說明這兩位學者對相關事件與言論的不同看法。
① 平井新《主張「武力統一」的中國網紅被台灣驅逐的背景——用簡單化框架來理解台灣的粗陋之處》（《東洋經濟在線》，2025年4月18日） ② 野嶋剛《震驚台灣的知名作家言論：「台灣所剩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嗎？》（《實業日本論壇》，2025年4月15日）
關於「亞亞事件」
出生於中國大陸的亞亞（本名劉振亞）通過與一名台灣籍男性結婚取得了在台灣的居留資格。然而，她在抖音（中國大陸版TikTok）上發表「武力統一是必然」等言論，因被台灣移民署認定為「危害國家安全」，其居留許可被取消。劉振亞隨後申請停止執行該決定，但台北高等行政法院駁回了她的請求，最後她被迫於3月25日前離境。離境後提出的上訴也被最高行政法院駁回，理由是「並無重大且難以挽回的損害」，且該處分的合法性無可置疑，並指出她仍可通過其他途徑再度赴台或其丈夫也可赴陸探望。劉振亞和自己的孩子曾在社交媒體上露臉出鏡，並屢次發表激進政治言論。然而，在受到處分後，她的態度發生明顯轉變，開始否認自己曾主張「武力統一」，並將返回中國形容為「無法挽回的絕望深淵」，表達了繼續留在台灣的強烈願望。此舉不僅在台灣，也在中國的網絡空間遭到譏諷與批評。
另一方面，由於此案中台灣當局以個人言論為由動用公權力將劉驅逐出境，部分人認為這構成了「言論打壓」。有學者指出，這反映了民進黨政府的對中強硬立場可能助長了對中國大陸人士的歧視。包括中央研究院學者在內的75位研究者和知識分子，聯合批評移民署的處理方式和台灣言論空間的收縮。
此次對劉振亞的處置，法律依據為《兩岸人民關系條例》第17條等關於中國大陸人士在台居留的規定。台北高等行政法院還援引《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第20條中禁止宣揚戰爭的條款，認為社會穩定的公共利益應優先於非中華民國籍個人的居留權。法院可能認為，雖然「支持統一」屬於政治立場表達，仍在言論自由的範圍內，但「鼓動武力統一」則逾越了法律界限。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法院裁定僅就是否需要停止執行遣返令作出判斷，並未對移民署該項處分本身是否合法作出明確裁定。
平井在解釋了上述情況後，提出了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問題意識，即應如何在中台關系這一特殊背景下思考「民主制度下言論自由的界限」這一問題，並進一步探討，在民主制度中應如何保障少數意見和少數社會群體的權利。
限制言論自由可以到什麼程度？
平井援引了法國政治思想家托克維爾所提出的「多數的專制」風險，以及猶太裔奧地利哲學家卡爾·波普爾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中所提出的「寬容悖論」作為討論基礎。波普爾指出，如果對不寬容者實行無條件的寬容，反而會助長極權主義，最終摧毀一個寬容的社會。因此，民主社會有必要以「自我防衛」的方式對否定寬容的思想施加一定的限制。這一理論也為對否認大屠殺或美化納粹主義等言論施加刑事處罰提供了依據。
平井指出，毫無疑問，在民主社會中，仇恨言論等煽動仇視、誹謗或散布虛假信息等行為都受到法律限制，因此言論自由並不是毫無限制的。煽動戰爭的言論在部分國家或地區也可能構成刑事犯罪。
平井進一步指出，美國歷史上的「申克訴美利堅合眾國案（1919年）」是說明民主制度下言論自由限制邊界的重要判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告申克散發反對征兵的傳單而被判有罪，美國最高法院以「明顯而現實的危險」標准裁定該有罪判決合憲。具體而言，如果一個言論內容被認為「明確、重大、危害現實且迫在眉睫」，且「為了避免該危害，限制該言論是不可或缺的」，則可以做有罪判斷。然而，在「亞亞事件」中，由於台灣尚未制定針對《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第20條「禁止宣傳戰爭」內容的國內法，因此無法援引該標准，最終只能通過行政手段處理。
龍應台的評論文章「台灣維持和平與自由的唯一途徑是與中國和解」
台灣著名女作家龍應台在《紐約時報》發表的一篇文章，題為＜台灣維持和平與自由的唯一途徑是與中國和解＞，在台灣社會引發了激烈的爭論。這篇文章的主要論點如下：
龍應台＜台灣維持和平與自由的唯一途徑是與中國和解＞的主要觀點
《紐約時報》2025年4月2日
由於特朗普政權在外交政策上的重大轉向，台灣民眾無論在網絡上還是日常對話中，對於美國是否會履行防衛承諾的疑慮不斷加深。
今年3月初，在台灣大學生中廣受歡迎的一個線上平台進行了一項非正式民調，結果顯示絕大多數人面對中國攻打台灣的假設時，傾向選擇投降。賴清德政府正在逐步轉向對中強硬路線，甚至計劃通過恢復軍事法庭來加強反間諜措施。相比之下，國民黨的對中和解路線才是台灣未來最理想的選擇。
台灣必須盡快舉國認真思考，如何在不被大國左右的前提下，找到一種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與中國實現和平。（注：賴總統於2025年3月表示，為了應對中國的間諜活動，將調整現行制度，使得原本僅限於戰時使用的軍事審判，也可以在平時啟動。）
龍應台出生於1952年，1985年在《中華時報》上發表題為〈野火〉的評論文章，批判當時在戒嚴令下實行一黨專政的國民黨體制，引起了強烈反響。隨後出版的《野火集》成為台灣出版界空前的暢銷書。從那以後，她陸續發表多部引發社會關注的作品。2009年出版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描繪了戰後遷徙至台灣的外省人父母，以及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子女一代的奮鬥與苦悶，並以鮮明筆觸展現了國共內戰的關聯人物、南方戰線的日本兵、台灣籍日本兵、盟軍戰俘、共軍戰俘等處於不同立場的人們的故事。1986年至1999年間，龍應台曾居住於瑞士和德國，與德國籍前夫育有兩子。她在國民黨執政期間曾擔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長（1999-2003），在2012至2014年間則擔任台灣行政院文化部長。她亦曾擔任台灣清華大學教授，並被香港大學授予「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2005年，她創立了龍應台基金會，致力於跨國界的言論活動及青少年文化交流。我本人也通過該基金會的相關工作與龍應台有交往。
超越現實主義的失敗主義？
關於龍應台這篇專欄的爭議，野嶋剛指出：「最大的問題在於，這篇文章幾乎等同於『投降主義』，相當於是在迎合中國的宣傳。因為她似乎毫無批判地接受了台灣大多數民眾無法接受的『統一攻勢』與『軍事威脅』，仿佛這些都是給定的現實。」
如前所述，龍應台批評了賴清德政府近年來日益強硬的對中政策。然而，野嶋認為近年來台灣主要政黨普遍避談「獨立」或「統一」兩個議題，更多著眼於如何維持現有的繁榮與自由，並有意避免發表可能刺激中國的台獨主張。野嶋進一步指出，中國通過軍事威懾、間諜活動、認知作戰與網絡攻擊等手段所推進的「統一攻勢」，本應成為首先被批判的對象。「從中國的邏輯來看，這些手段是為了實現『國家統一』所必須采取的措施。然而，若台灣人堅持以自由與民主的方式決定自己的未來，那麼（龍應台）在未批判中國當前行徑的前提下，反而要求台灣主動『與中國談判』，這恐怕就走向了一種超越現實主義的失敗主義。」
從不同立場感受到的「恐懼」
龍應台曾在2006年，就中國共產黨系的大報《中國青年報》附屬周刊《冰點周刊》因刊登一篇與官方歷史解釋不同視角的義和團事件文章而遭停刊處分時，發表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的公開信，嚴厲批判中共政權對言論的控制與對知識分子的壓迫。身為戰後隨家人遷往台灣、歷經艱辛成長、及後又在世界各地任教，並曾擔任文化部長，且在私生活中有跨國婚姻經歷的龍應台，理應深刻理解在立場各異的人之間進行協調的重要性。
然而，儘管如此，龍應台在批評賴清德政權時，卻似乎有意忽略了近年來中國共產黨愈發加強的控制與壓迫現實，她這樣寫道:
「恐懼還滋生了加強控制的沖動，而賴清德正在追求的正是這種控制。我在1950年代的台灣⻑大，當時我們生活在戒嚴令下，一直擔心中國的入侵。如今日益緊張的氣氛——台灣購買美國武器、賴清德挑釁性地將中國稱為敵人，以及針對兩岸交流而重新出現的冷戰式的猜疑——都讓人覺得回到了那個令人不安的時代，威脅著和平以及台灣在建立開放的⺠主社會方面所取得的進步。」
賴清德總統在2025年3月13日國家安全事務高層會議後的記者會上，宣布將應對以下五項來自中國的威脅。
（1）中華民國台灣的前途只能由2300萬台灣人民決定，必須應對中國對（台灣）國家主權的威脅。
（2）為了應對中國對國軍的滲透與間諜活動，恢復軍事審判制度。
（3）應對中國政府大量向台灣市民發放大陸護照和身份證，企圖擾亂國民認知的行為。
（4）提升國民對赴中旅行的風險意識，公開公職人員的訪中記錄，並應對中國通過統戰工作、網絡和人工智能等工具進行的認知作戰（操縱人的認知）來滲透台灣社會的威脅。
（5）抵御中國透過「融合發展」來吸引台商和青年來實現經濟滲透的威脅。
此外，中國早在2005年即通過《反分裂國家法》，以法律形式推動「祖國統一」。到了2024年6月，中國司法機關進一步制定司法指引，規定對企圖推動台灣獨立、分裂國家的行為，最高可處以死刑。而台灣也於2020年通過《反滲透法》，正式將中國列為「域外敵對勢力」。
在中國與美國這兩個大國的夾縫中
如上所述，中國與台灣目前已公開表現出敵對立場，近年來這一緊張態勢持續升級。而在經濟與軍事力量的整體規模上，中國明顯佔據對台灣的優勢地位。面對正在發生重大變化的美國，台灣民眾的不安情緒也日益加劇。對此，龍應台這樣寫道：
「幾十年來,基於如果中國入侵美國會支持我們這樣一種期待，台灣領導人一直把我們與中國的對峙——中國聲稱台灣是其領土，並誓言在必要時以武力奪取台灣——說成是對自由與⺠主的捍衛。這造成了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使得台灣的政客和⺠眾未能及時就處理與中國關系的最佳之道做出舉國反思，以確保台灣⺠主制度的⻑期存續。」
賴清德強調，由於中國的滲透工作，台灣人民陷入恐懼，無法自主決定自身的未來。與此相對，龍應台則主張，不應將命運交由美國主宰，而是應當在台灣可以接受的條件下，與中國尋求和平解決之道。
經歷殖民統治歷史的台灣人民，如今再度陷入中國與美國兩大強權之間的角力之中。人們心中的不安與恐懼造成彼此之間的對立與不信任，進一步壓縮了言論空間。在這個曾推動同性婚姻合法化、通過轉型正義直面歷史創傷、不斷努力承認原住民權利並重視多元價值的台灣社會，如今，「中國」這個詞帶來的恐懼不斷加深，而對中國大陸出身者的偏見也隨之增強。事實上，也有不少「陸配」對亞亞的言行感到不滿，「中國人」這個群體，本就無法被簡單地標簽化。
自我審查會減少對話機會
龍應台指出，特朗普總統有可能為了在貿易和地緣政治議題上與習近平達成協議而將台灣邊緣化，因此，拒絕中國並與其對抗，同時繼續全面依賴美國這種做法，已不再是現實的策略。她主張，台灣應優先確保和平的同時，追求保全民主制度。她說「對台灣來說，時間已經不多了」，催促台灣人民盡快行動，實際上，當人們目睹烏克蘭、加沙、緬甸等地流血沖突的發生，也許不少人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投降」兩個字。
然而，仍有許多人不願被內心的恐懼擊垮，而是選擇主動思考與行動，為台灣的未來開辟道路。龍應台所提及的「絕大多數人選擇對中國攻擊投降」的在線民調，來源並不明確。而一位社會地位極高的作家在《紐約時報》這樣一份面向美國自由派精英的媒體上發表言論，讓普通民眾焦慮，我們到底應該如何看待這件事呢？龍應台基金會一直在與世界各地的青年努力推動和平建設的對話，既然如此，是否也可以更貼近基層，更多地促進理性對話呢？事態是否真的到了如此緊迫的狀況了呢？
讓容易萎縮的言論空間轉向開放
當今世界局勢日益不確定，但美國依然是一個民主國家，其政治方向仍可隨著支持率和選舉結果而改變。
在日本，針對大家口中的「台灣有事」的應對準備正在展開。但我認為，要降低戰爭風險，關鍵在於如何在心理戰中取勝。我們應當保持理性，竭盡所能從各方面努力，將容易萎縮的言論空間引導至更加開放的方向。
前些日子，我在大學的一門課上講述了2024年2月帶學生參加國際研修，前往台灣金門島的經歷。有兩件事印象很深，一是中國籍學生取得赴台許可大費周折，二是原以為與中國福建廈門隔海相望的金門島局勢會非常緊張，結果卻意外地「和平」。這讓我想起去年訪問沖繩宮古島時，當地居民因自衛隊雷達基地等建設，表示難以安穩生活。因此，我從金門島與宮古島的對比角度，用引號稱其為「和平」。
我只是隨口講了這些，卻在課後被一位日本博士生批評「老師的觀點有偏頗，沒有理解台灣人的感受」。我於是問到：「為什麼不在課堂上表達你的看法，與大家一起討論呢？」對方答道：「因為將來可能去中國做研究，所以必須謹慎發言。」順便說一句，選我課的學生絕大多數都來自中國大陸。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堂相互認識的課，彼此之間還未建立信任關系，那位日本學生也許因此對中國學生過分警惕。
這位批評我的學生，對台灣比較了解，也認識一些當地人，或許因此他覺得我的發言比較輕率。我也認識到，在討論這種敏感議題時，確實需要更加謹慎。但與此同時，我也想，這位學生也沒必要過度緊張，如果像他這樣進行自我審查的人愈來愈多，言論空間將更加萎縮，對話機會也將隨之減少，和平反而會變得更加遙遠。所以這也讓我思考，此次台灣當局對亞亞的處理，是否本可以有更妥善的方式呢。
無論是政治家、學者，還是作家，都應謹慎使用言語，努力掌控那些容易情緒化的討論。在這個社交媒體主導、假新聞與信息操控泛濫的時代，缺乏專業知識和國際經驗的人們極易受到影響，正因如此，有幸獲得學習機會的知識人更不應該動搖。
（參考文獻）
平井新「「武力統一」を発信した中國人インフルエンサーが台灣から退去させられた背景、台灣を単純な構図で語ることのお粗末さ」『東洋経済オンライン』（2025年4月18日）https://toyokeizai.net/articles/-/872197
野嶋剛「台灣揺さぶる人気作家の投稿、「台灣に殘された時間」は本當に少ないのか」『実業之日本フォーラム』（2025年4月15日）https://forum.j-n.co.jp/narrative/8190/
龍應台「台灣維持和平與自由的唯一途徑是與中國和解」『紐約時報中文版』2025年4月2日https://cn.nytimes.com/opinion/20250402/taiwan-china-trump/zh-ha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