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堅韌的竹子,在匠人手中經歷開竹、拉絲、彎枝,到最後塗上一層剔透的生漆,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扎實的功力。雀鳥花園(又稱雀仔街)59號的「財記漆籠」是目前碩果僅存的的籠藝鋪。師傅陳樂財(財叔)正在在雀籠上仔細髹漆,先掃雕刻部分,再刷較平的部分。財叔凝神貫注先逆紋掃漆,再順紋掃漆,力度剛柔兼備,新徒弟Betty對師傅的髹漆功夫讚嘆不已。「財叔不但百毒不侵(生漆的漆酚會引起皮膚敏感),每一處也是均勻的。」
22歲的Betty是理工大學設計系的應屆畢業生,同時也是尚未拜師的徒弟。她堅持學習籠藝,因為她深信手工製作的雀籠,不僅是一種工藝,更是一種精神,「雀籠裏蘊含著許多巧思,這份執著與精神,是無可取替的。」
7月遇上極端天氣,財叔甚少在雨天動工。雨季陰晴不定,Betty特別留意師傅是否開工。一場滂沱大雨,無阻師徒繼續工作。在過去兩年間,Betty一邊向財叔學習籠藝,一邊撰寫Zine記錄這門工藝。作為籠藝徒弟,她更養了一隻灰燕,並為牠修理雀籠,她希望在25歲前親手製作一個廣籠,作為她學藝的里程碑。

一場靜心的修煉
Betty與雀籠的緣份,始於理工大學設計系二年級的一場比賽。比賽透過設計一個教育體驗,展示及保育可能被人遺忘的文化遺產。在構思題目的過程中,她認識了雀籠製作技藝,一門極為複雜的傳統竹藝。她初次踏足雀仔街,到訪香港雀籠師傅陳樂財的店舖,觀察這門工藝的製作過程,發現它的有趣之處。起初,不苟言笑的財叔看起來嚴肅,旁人難以接近,後來她留在店舖一段時間後,才漸漸與師傅熟絡,一問之下獲得親手嘗試的機會。這一試,便是兩年半。
成為學徒後,Betty花了一整年時間,只做一件事:磨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削刀是製作雀籠的靈魂工具,刀型的弧度、壓刀的力道與鋒利的程度,決定了竹枝處理的精細度。雀仔街熱鬧且嘈雜,途人、雀友隨便搭訕。曾有雀友以過來人的口吻指點:「阿妹,你這樣磨不行」、「為什麼要磨這麼久?去學其他工序吧!」面對冷言冷語,她繼續打磨她的削刀。在旁人眼中看似無謂的重複工序,她反而認為這是需要學習的一件事,慢慢摸透工具的特性,心無旁騖地打磨技術。「你要忍受很多外界的因素,然後再很靜心地去做自己的事,所以我覺得在雀街工作是一場修煉。」

雀籠工藝從開竹、拉絲、彎枝、䟴圈、裝嵌、髹漆,每一道工序都考驗匠人的功力。她笑說每個工序都很困難,以開竹為例,將竹子直立於地面,將刮刀放置在竹子的頂端、圓形橫切面的中央,然後用錘子輔助,將刮刀敲進竹材內部,對半劈開竹子,將竹子一分為二後,再破成四開、八開、十六開的竹子。開竹最困難的地方在於運用全身上下的力量,善用手、腳、腰的力量破開竹材。由於部分款式的雀籠有圓膊,彎枝指將竹枝放在火水燈上屈曲。與開竹不同,彎枝講求輕柔,需要掌握分寸,彎枝的角度或弧度同樣重要,太輕則彎不了,過火則易脆。
這門工藝的付出與收穫往往不成正比,或許學習了幾年仍未掌握到某一個工序的精髓,還未做到最好。「很多時候,你隨便做一個籠,只要能住雀,其實就沒問題了,但為什麼還要花這麼多精力和精神去做這個籠呢?」
對她而言,這門工藝的精神不僅是「慢工出細貨」,更是一種對藝術的極致執著,雀籠講求「周正」、「扎實」和「通透」,即籠枝及身圈的疏通適中,整體均勻對稱及結構嚴謹,令籠身四平八穩。她希望自己製作的雀籠不只是一件能夠使用的物品,而是一件藝術品。

透過養雀理解籠中世界
入門學藝後,寡言的財叔向她贈言:「如果不養雀,怎能理解雀的需求?怎能知道雀籠有多大的空間才是最舒服?」 在師傅的建議下,她開始飼養一隻小灰燕,名叫JIP,慢慢理解雀鳥的習性和需要的空間。數月前,更換水杯時她不慎弄斷了籠枝,原本只是想請師傅代為修補,沒想到師兄們將籠枝遞給她,並鼓勵她:「自己的籠自己換,以後會更小心。」這是她第一次親自修補自己的雀籠,亦是第一次處理已髹漆的雀籠,是漫長修煉中的一小步。
Betty今年製作書冊《香港雀籠工藝》作為畢業作品,透過「人、事、物、己」的角度,以四本書冊紀錄雀籠工藝。書冊的尺寸充滿巧思:第一本書冊關於陳樂財師傅和五位徒弟的工藝故事,尺寸參考了廣式波籠的籠身比例;第二本書冊關於廣式雀籠的製作過程,尺寸是報紙的大小,報紙既是文字的媒介,亦代表了茶樓文化與籠底墊報紙的日常;第三本書冊關於製籠過程的工具和物件,採用了店內功夫枱抽屜的尺寸;第四本書冊訴說個人感受,則對應了她的手掌大小。


四本書冊旁,放置了兩枝竹枝和拉絲的碎屑,讓人感受竹材和竹絲的觸感。她親自設計並製作了一個仿漆櫃造型的木盒放置作品,漆櫃是雀籠工藝中最後一道工序,它小心翼翼保護雀籠,也將細緻的工藝痕跡溫柔地收納其中。
目標25歲前完成波籠
Betty一周跟師傅學藝一天,有時三天,「早上11時至下午1時,是財叔的飲茶時間,下午1時至5時工作,完工送他回家。」作為師傅門下最年輕的學徒,Betty不敢背負文化傳承的責任,目前她最清晰的目標,是在25歲前能獨力製作出一個完整的廣式波籠,盡力學好這門工藝的所有東西。師傅總是告誡她:雀籠工藝正在走下坡路,千萬不要把這門工藝當作正職,因為它難以維持生計。Betty明白工藝正在消失,「時代正在變化,我覺得工藝的沒落是無可避免的,所以我覺得是有機會消失,但是盡自己所能做到最好先。」

財叔有十多個徒弟及學生,過去的徒弟們需要在雀仔街的前輩見證下下跪奉茶,才叫正式入門,Betty坦言對拜師有所猶豫。她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故稱為『師父』,家人未必接受自己『拜師』,而照顧師父也是責任重大,所以目前還是一位『未正式拜師的徒弟』」。
雨下不停,籠外淅淅瀝瀝,鸚鵡啾啾叫不停。兩師徒埋首「築」雀籠,徒弟備好生漆、師傅低頭髹漆。人雀共處,在喧鬧的都市森林堅持這門籠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