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分不開 胸口留痕固我在 跨性別歌手 SY 胡肇賢:I’m odd. I’m new.

因性別不安一度想結束生命,接受性別肯定治療一度放棄唱歌,香港首位公開跨性別身份的唱作歌手胡肇賢(SY)在早前的同志嘉年華以短短幾分鐘的音樂表演,訴說30年來人生的高低。

9月22日「Pink Dot HK 一點粉紅」10周年活動吸引超過6千人無懼風雨到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SY作為其中一名打頭陣的演出者踏上舞台後,音響播出一把分不出雌雄的聲音:「I’m odd. I’m new.」(我是獨特的,我是嶄新的。)

那是SY出道歌的前奏,亦是他由「女聲」變「男聲」前錄下的一段歌。

閉起雙眼,與台下數十名觀眾一起傾聽那一把曾陪伴他渡過迷惘歲月的聲音,然後高歌橫跨6年製作的原創歌——《障礙賽》:「我是我  障礙賽 身體跟心分不開 |換掉命運 越過腦海」。

接受俗稱「變性手術」的性別肯定治療後,SY更接納自己,擁抱生命。(陳安攝)
接受俗稱「變性手術」的性別肯定治療後,SY更接納自己,擁抱生命。(陳安攝)

成長路上的「障礙賽」

1994年出生的SY,自小不喜歡與生俱來的女兒身,幼稚園上學不穿裙、不留長髮,幼童年代的他比其他同學多一份不安。長大後胸部發育,他彎腰束胸,穿加大碼的衣服,炎炎夏天也套上毛衣,為的是遮掩身上的女性性徵。為了不進入女廁,平日盡量不喝水、不外出,嚴重影響他的日常生活。

成長路上,SY在大學畢業前一直以為自己是比較男性化的女同性戀者:「與Tomboy朋友聊天,才發現她們沒有那些感覺:不喜歡去女洗手間,或者她們可以接受在一段女女的關係裡面,但我就不喜歡被人稱作女朋友。

生於傳統基督教家庭,曾視教會是他人生中另一個家。17歲在街上被教友撞破與女生拖手,在教會被「出櫃」,害他被牧師訓話、更被父母勸服他做性傾向試改輔導,即俗稱「拗直治療」,令他一度抑鬱,曾自尋短見。

MV露胸口傷痕 擁抱經歷

大學畢業後他到電視台工作,無意中看到一份醫學節目關於跨性別人士的稿件,這份文字稿無聲無畫的為他二十多年來的孤單找到了答案,「那一刻,所有事情都通了!之前不知性別認同與出生的性別可以不同,我只覺得自己很怪、不舒服,了解之後就想快點解決它。」

其後他到本港唯一提供有關性別認同的精神科、內分泌科及外科等醫療服務的公營診所——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的性別認同診所求診。2018年12月,SY開始接受荷爾蒙治療,每月注射補充男性荷爾蒙睪固酮(Testosterone),令身體出現男性性徵,如鬍子。

SY從小在家人的安排下學鋼琴。(受訪者提供)
SY從小在家人的安排下學鋼琴。(受訪者提供)
SY在幼童年代對長髮感到反感,之後他束短髮,也不穿裙。(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SY在幼童年代對長髮感到反感,之後他束短髮,也不穿裙。(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兩年後他到泰國曼谷切除乳房,最明顯的女性性徵消失後,他說世界變得不一樣,輕生念頭漸漸消失,亦重拾人生興趣。

手術後,SY胸前留下了兩條難以磨滅的疤痕。今年2月推出的出道歌《障礙賽》的音樂錄像(Music Video),袒露了那兩道疤痕,大步大步向前行:「依家終於可以挺起胸膛,身體終於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上。」

縱使SY接受了荷爾蒙治療和切除乳房手術,仍無法立即申請更改身份證性別。直到今年4月,入境處更新了「更改身份證性別記項政策」,他馬上遞交申請,但時隔約半年,仍等待當局審批,給他一個屬於自己的身份。

SY在2020年到泰國曼谷接受切除乳房的手術,因此胸前留下兩行深深的疤痕。(陳安攝)
SY在2020年到泰國曼谷接受切除乳房的手術,因此胸前留下兩行深深的疤痕。(陳安攝)

治療致聲線不穩 一度放棄歌唱

SY的音樂路和其人生一樣充滿波折。

性別困惑令他一直徘徊於不安的情緒,小時候SY借音樂宣泄那份難以名狀的鬱結。在家人安排下接觸鋼琴樂理,中學時學結他,長大後與朋友翻唱流行曲或自創歌曲,在台上表演一直是他的夢想。可是6年前的性別肯定治療影響聲線,一度成為他的絆腳石。

每月注射男性荷爾蒙令SY難以控制自己的聲帶,男生普遍花一、兩年變聲,但他可能終其一生,聲帶也處於不穩定的狀態,以前輕易達到的高音現時成為極大挑戰。

SY曾想過放棄音樂,亦將以前的創作藏在電腦硬碟深處。一次,他聽到音樂監製CMgroovy在2022年某個音樂節目上分享的一句,他決心找回過去自己,「音樂前輩說:『音樂唱片的英文就是Record,亦即記錄』。當時發現硬碟上 ,記錄了很多現在不會再發生的事,所以我用那些檔案做一些創新的事。」

SY今年2月推出《障礙賽》,其音樂錄像就袒露了那兩道切除乳房手術的疤痕。(MV影片截圖)
SY今年2月推出《障礙賽》,其音樂錄像就袒露了那兩道切除乳房手術的疤痕。(MV影片截圖)

橫跨6年感悟 與以前的我合唱

為了克服聲帶的轉變,SY上言語治療和聲樂班,今年2月自資製作,一連推出三首原創歌《障礙賽》、《I》及《我與我》,以沉鬱的曲風及柔和的聲線,訴說自己的經歷。9月初在YouTube上載了一首與「女聲」自己隔空一起翻唱的《荷光》,就像跟以前的自己對唱。

聽著以前「女聲」錄音,SY說他並沒有抗拒過去的聲線,但以前會為了更接近「男聲」刻意唱低音。

變聲後,SY對唱歌有新的追求和感悟,「其實誰說女聲一定是高音,或者你怎樣定義『女聲』?有好多女歌手都可以唱得很低音,有些男歌手都可以唱到好高音,一個聲音就不應該分性別。」SY指出外國和香港有些音樂頒獎禮已不再分男女歌手獎,而是依照音樂類型作比較,希望音樂界可以共融。

SY表演出道歌《障礙賽》。(陳安攝)
SY表演出道歌《障礙賽》。(陳安攝)

舞台下的日常

即使以跨性別獨立歌手的身份出道,甚至於MV中袒胸露背,但SY在職場和社交場合,都不會主動表明自己是「跨男」,也盡量遮掩胸前的疤痕。SY其中一份工作受僱於跨國公司,在入職時選擇不透露自己的性別,但後來他出歌前要知會上司,所以向上司道歉,沒有提早說明自己的性別,但外籍上司卻不解地說:「你不需要抱歉」。

SY的友人到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支持他。(陳安攝)
SY的友人到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支持他。(陳安攝)

對比以前在兩間本地公司工作,一次部門主管在沒有獲得SY的同意下,與其他同事開會討論SY的性別;而另一間公司則要求SY必須跟著身份證上的性別填寫「女性」,令他覺得不受尊重。

SY說香港的職場文化,甚至社會對於LGBTQ+的了解仍有進步空間,所以決定用跨性別唱作歌手身份出道。SY說,「想社會知道跨性別人士是確確實實存在於社區裡,可能是你隔壁那個人。你不知道,但不代表他們不存在,另外亦會想公開自己的身分,可以帶給一些跨性別的朋友或小眾的朋友一些鼓勵和支持。」

SY的友人到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支持他。(陳安攝)
SY的友人到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支持他。(陳安攝)

挺起胸膛站站在粉紅舞台

聲援性小眾的Pink Dot 於2014年由新加坡引入香港,香港首屆的粉紅活動就在金鐘添馬公園舉行,當時有何韻詩、盧凱彤與黃耀明等人演出。

10周年的舞台迎來SY,當日下著毛毛細雨,幾十名觀眾緊緊挨在主舞台下,他在台上憶述:「其實這十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我自己。我從不認識自己或者處於困惑的狀態,逐漸認識到自己,發現原來自己是一位跨性別者。跟著一步一步,經歷了許多不同的挑戰。」

「直到今天,我懂得去擁抱自己的生命。」

陳安

中英文自由記者,曾任NOW新聞記者及NBC實習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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