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年代:三中商書架上消失的學術書籍

開學前夕,山東省青島市傳出校方向家長的通知,上級要求一些作者的書籍不能進入學校,其「禁書名單」有易中天、龍應台、楊紅櫻、北貓、陳麗華及郭竟熊,他們都是兩岸三地著名的歷史、文化學者和漫畫家。

自實施《港區國安法》,香港掀起左報點名之風。書籍一旦被點名,中央圖書館與三中商將被指「違法」的書籍下架;多間本地出版社,被左報點名後的書籍不但落得下架收場,今年貿發局更拒絕曾被左派點名的本土出版社參與書展,其後本土出版社聯合舉辦「香港人書展」亦在政治壓力下同告夭折。

這股「禁書潮」漸漸蔓延至香港校園,《明報》6月報道指出有學校根據圖書館落架的書單,將其書籍下架,有學校圖書館下架的書籍多達200本。顯而易見,中央圖書館自《港區國安法》落實後不斷「殺書」,這股「白色恐怖」的風氣已擴散到校園,內地與香港的分別只是港府還未直接向家長發出指名道姓的「禁書清單」。

香港回歸前後,被學術界喻為中國文化、歷史最後一座橋頭堡,今日的學術書籍命運如何,標誌着承傳歷史的空間,而學術書籍能否放在大型書店,也象徵一個城市的學術自由指標。

由中聯辦擁有的聯合出版集團,旗下控制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統稱為「三中商」,現時在香港擁40間分店。隨大眾書局於2020年全線結業後,「三中商」壟斷書業的情況更加嚴峻,於同年更設立「一本」(My Book One)網上書店,在網上合併三聯書店、中華書局和商務印書館三大書店。

《誌》記者集中調查各大學出版社如港大、中大和城大,以及有歷史悠久的牛津及劍橋大學出版社。根據政府網頁上載2019至2021年合共約25,000本中文書刊登記書單,從書單中抽出學術出版社三年內出版的書目,然後在「三中商」網上書店「一本」搜尋學術書的書名、作者名稱,調查哪些學術書在三中商已消失。記者發現部分題材或作者的學術書籍沒有上架,而被左報點名的書籍及作者,在三中商書架上幾乎消失殆盡。

哪些書籍得到批准上架,哪些必須下架,三中商是以甚麼標準去界定?

書籍敏感?作者敏感?

記者發現一些「敏感」字眼如「六四」、「反修例」的搜尋結果為零。 其中針對反修例事件的書籍,例如於2021年,由牛津大學出版的 《時代的行動者 : 反修例運動群像》並沒有上架,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他曾為唐英傑國安法案上庭作專家報告,解讀「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 (簡稱:光時)」口號。《時代的行動者》一書主要講述八類反修例參與者及其故事,包括「前線」抗爭者、記者以及中學生等,多角度去探討反修例運動中的各種現象、情緒與連結。同年(2021年),李立峯與黃煜共同著作《傳承與創新-中華傳播研究40年》卻在三中商上架。

《誌》除了根據學術書籍,亦用學者的名字去搜尋,縱使有學者及文化人近年出版的書籍並不涉社會運動,只要涉《國安法》案被捕,如前立法會議員吳靄儀與前《蘋果日報》英文版執行總編輯馮偉光(筆名盧峯),他們的著作在三中商面對同一命運,一一被落架。

吳靄儀於2019年出版的中文譯本《本是同根生 : 哲學的啟蒙課》(原著為Joseph Agassi的《Siblinghood of Humanity》),以及由盧峯所著、2020年由信報出版的《地緣日本》均未有在三中商網店上架。

記者曾到三聯門市核實,店員回覆記者在內部系統查到吳靄儀《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有存貨紀錄,惟螢幕顯示「全線缺貨」。

另外三中商沒有上架的書籍,還有在內地被列為「禁書」的作者。陳冠中是其中一人,他於2021年出版的小說《北京零公里》,其故事主角為一個在六四事件中死去的鬼魂,此書亦未有於網店上架。

陳冠中的《盛世》、《裸命》、《建豐二年》三部小說,分別寫於2009、2012和2015年,合稱《中國三部曲》。《盛世》預言2013的中國,當人們充滿盛世幸福感的同時,竟能對周遭的慘事視而不見。《裸命》除了描繪激烈赤裸的性愛之外,亦以藏族青年為主角,串連起中國發生的「現世新聞」,例如關押上訪者、藏族僧侶自焚事件等。《建豐二年》的故事則講述,如果1949年國民黨勝利、共產黨失敗,國民黨繼續執政大陸,世界會變成怎樣? 陳冠中在《端傳媒》接受訪問,曾指著作不能在內地發表,事實上從《盛世》開始,已被列為中國禁書作者。

記者瀏覽了5間內地的網絡書店,並搜索「陳冠中」及其著作,其中「博庫網」、「中圖網」及「新華書店」並沒有相關搜尋結果。而「京東」及「多抓魚」則上架了部分著作,包括《我這一代香港人》、《或許有用的思想》、《什麼都沒有發生》及《事後》,惟未見《中國三部曲》有於以上網站上架。

學術出版界逆市大贏家

出版市場經營困難,學者出書難,亦有學者在低迷的出版界逆市跑出。現任立法會議員、嶺南大學協理副校長(學術及對外關係)及歷史系教授劉智鵬,7年內(2015-2021)共著有12本有關香港歷史的書籍,當中包括《日軍在港戰爭罪行︰戰犯審判紀錄及其研究》(2015)、《中國概況--香港》(2018)、《香港威海衛警察口述歷史》(2018)(詳見表),均在三中商有售,成為學術界出版界最多產的作者。

劉智鵬曾在唐英傑一案中,代表控方上庭作專家報告,他解讀「光復」一詞的意思是指「恢復或者取回落入敵人、異族手上的政權,或者國土。」而「革命」一詞,則從古至今皆表示「推翻政府並取而代之」。

書名出版社
日軍在港戰爭罪行︰戰犯審判紀錄及其研究(上/下2冊)2015 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黃竹坑故事:從河谷平原到創協坊2015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潮起潮落──中英街記憶(增訂版)2017 和平圖書有限公司
中國概況--香港2018 和平圖書有限公司
嶺南精神五十載2018 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鐵漢柔情──香港建築扎鐵業發展史

2018 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香港威海衛警察口述歷史2018 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
2019  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

香港哥爾夫球會走過的130年

2019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建造香港:方圜平直──香港建造培訓四十五周年發展歷程

2020 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善道同行—— 東華三院一百五十周年史略2021 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
獅路歷程六十載2021 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劉智鵬2015-2021年著作

《誌》製圖

自言「中間開明」派的時事評論員、現任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蔡子強,他的著作雖牽涉佔中及政治研究,但仍在三中商的書架之上。蔡子強於2019年出版的《百年修得同船渡 : 我的人生路上二十二位良師益友》,其中三篇的主角為「佔中三子」陳健民、朱耀明和戴耀廷;今年與學者馬嶽及陳雋文共著的《特區選舉:制度與投票行為》亦在三中商網店上架。蔡子強及馬嶽於曾公開指出隨着舊選舉制度走入歷史,預料會逐步淡出選舉研究及時事評論的工作。

據《誌》調查,三中商涉及社運敏感字眼的書籍不能上架(見圖),但並非表示過去支持民主的學者一律被列為禁書作者,例如多次被左報點名的陳文敏,他的著作《眾裏尋她 : 公義在香港》(2021)沒有上架,但其他著作如《正道.法治 : 寫在黎明之前 》(2020)仍在書架上;惟涉及《港區國安法》案件的作者,其著作已在三中商絕跡。

左報點名風潮

學術書籍以外,時評、本土政治書籍成為禁書的重災區,書籍一旦被左報點名,三中商與中央圖書館也會跟左報的名單下架。自實施《港區國安法》之後,左報不時點名學者、出版界違法,多次狙擊公共圖書館,指控其館藏存有「煽暴港獨」的書籍,要求康文署正視違法書籍。

追溯左報點名,早於2020年6月成立《港區國安法》之前一個月。其時《文匯報》指發現圖書館存有「港獨國師」陳雲、前「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及時任立法會議員陳淑莊等人宣揚「港獨」及暴力的書籍,並引述「23萬監察」發言人王國興之言,建議康文署「理應重視圖書的採購及陳列工作」,否則可能率先違反《港版國安法》。

康文署其後立即下架9本陳雲、黃之鋒與陳淑莊所著的書籍。然而,《文匯報》在後續報道中指出館內仍有不少煽「毒」讀物,包括港大學生會學苑的《香港民族論》、林匡正的《香港抗爭運動史Ⅱ- 挫敗的三十年剖析》及《激進.香港進步民主運動史》。

《大公報》於2021年5月在圖書館館藏中捉「漏網之魚」,除了上述3本被《文匯報》額外批評的煽「毒」讀物外,亦點名批評林匡正的《中港對決》、陳淑莊的《敏感地帶》、何俊仁的《我向霸權宣戰》以及美籍作家余杰的《卑賤的中國人》。康文署接獲查詢後,翌日將全部有關書籍下架。

2021年7月,《文匯報》再度發起一連串追擊,點名批評一系列「抹黑中國」、「美化違法佔中」的書籍,將禁書名單擴大,其名單包括鍾祖康《向中國低文明說不》、資深傳媒人潘小濤的《畸形國情──強國不強民》、律師鄧偉棕的《雨傘運動的思考之旅》、進一步出版社的「抗命年代」系列書籍,包括《街道上·帳篷人》、《佔中,我識條鐵》、《雨傘政治四重奏》等、還有戴耀廷「香港憲政的未來」系列的書籍《法治的未來》、《民主的未來》及《兩制與一國的未來》、宣揚「違法」社運的文集《繼續運動:八十後自我研究青年2012》、陳雲的《走出政府總部,做個快樂的抗爭者》及《終極評論,快樂抗爭》等。

《文匯報》指出,這些書籍涉嫌抹黑國家、侮辱中國共產黨,鼓吹「抗爭」思想與美化非法「佔中」行為,並質疑國安法雖實施多時,但康文署仍把關不力。康文署數日後下架並覆檢所有涉事書籍。

內容分類左報點名書籍及書目
佔中事件鄧偉棕的《雨傘運動的思考之旅》
進一步出版社的「抗命年代」系列書籍,包括《街道上·帳篷人》、《佔中,我識條鐵》、《雨傘政治四重奏》等

民主/社運/抗爭戴耀廷「香港憲政的未來」系列的書籍《法治的未來》、《民主的未來》及《兩制與一國的未來》
文集《繼續運動:八十後自我研究青年2012》
陳雲《走出政府總部,做個快樂的抗爭者》及《終極評論,快樂抗爭》
林匡正《香港抗爭運動史Ⅱ- 挫敗的三十年剖析》、《激進.香港進步民主運動史》及《中港對決》
黃之鋒《我不是英雄》、《我不是細路:十八前後》
何俊仁《我向霸權宣戰》
陳淑莊《敏感地帶》

港獨/本土思想港大學生會學苑《香港民族論》、
陳雲《香港城邦論》、《香港城邦論2》、《城邦主權論》、《香港保衛戰》、《香港遺民論》及《身土不二》

批評中國余杰《卑賤的中國人》
鍾祖康《向中國低文明說不》
潘小濤《畸形國情──強國不強民》

近年被左報點名批評的書籍

「明報出版社」同樣被點名 本地出版社被摒出書展 

2020年3月,左報點名行動進一步升級,執業大律師梅碧思及律政司刑事檢控科檢控官翁達揚所著、由「明報出版社」旗下的「明窗」出版的法律兒童讀物《一讀就懂!孩子必須知的法律常識》被《大公報》批評指誤導年輕人「鑽法律空子逃避刑責」,損害年輕人法律意識。2021年7月,《文匯報》報道指發現該書被圖書館納入館藏,批評館藏機制或存在漏洞,要求署方必須正視。康文署其後將有關書籍下架。可是,並不是每本左報點名的書籍,三中商必然會下架,《一讀就懂!孩子必須知的法律常識》是例外的一本,此書仍然在三中商「一本」網上發售。

不少本土出版社亦成為左報抨擊對象,其中「山道文化」與「有種文化」在2021年書展被《大公報》及《文匯報》批評指出售「美化黑暴」、「詆毀國家」的「踩界」書籍,以文化「軟暴力」向年輕人灌輸錯誤的價值觀,報道中又引述立法會議員麥美娟表示貿發局務必要正視有關問題。2022年,兩間出版社皆被拒絕參與書展,貿發局未有解釋拒批理由。

今年山道出版社突然遭到貿發局拒絕參展,於是聯同約10間書商,於灣仔舉行「第一屆香港人書展」,怎料在書展前一天(7月14日)突收到業主通知,業主指他們涉違反租約,包括「不得將場地分租」及「不得導致場地人員有可能受傷害」的條款,須即時撤走場內所有物資。主辦單位之一山道出版社負責人楊子俊在13日表示無奈停辦實體書展,縱使有心人願意借出場地,在社交媒體承認「近日的高風險會為場地擁有人帶來甚麼後果」,故此宣布短期內不舉辦實體書展,直至認為時機成熟為止,暫時將「第一屆香港人書展」轉做網上活動。

另外,有多間台灣出版社因為出版香港「煽暴」書籍惹來《文匯報》批評,包括「黎銘圖書」、「大和圖書」、「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聯經」及「奇異果文創」,並引述「知情人士」表示「台灣將會是出版反中亂港、鼓吹黑暴書籍的最大來源」。另外,來自台灣的出版社「時報」由於出版《八國聯軍乃正義之師》而被不點名批評。該書籍曾被《大公報》頭版批評「美化侵略者」、「為侵略者粉飾」,在誠品書店已全線下架。

據兩年左報累積的禁書名單,有關書籍已在中央圖書館下架,大部分書籍已不在三中商的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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